断魂路

断魂路

易雪三人在后，一老叟在前。他们跟着他的步子左绕右拐，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易雪心中不免烦躁难安。

老叟佝偻的脊梁骨就像熟透了的虾米弓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头上缠着颜色不均匀的灰黑色布条，布条有的地方要更白一些。易雪估计他头上的布条原本就是白色的，只是不知道那块布有多久没洗过了，两鬓间露出的短发也已经花白。

老叟回头对易雪她们一笑，露出发黑的牙花子，很明显是长期吸食旱烟而熏得牙齿惨不忍睹，他脸上的褶子如同山丘上的沟壑，一条条纵横在脸上，还夹杂着不明的污垢。

老叟想尽力对她们更和蔼些，然而却引来了反效果。易雪面对这样一张脸不禁倒退一步。

挂着笑脸的老叟对于易雪失礼的行为却并不见怪：“马上就到了。”他粗嘎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妈妈，我走累了。”五岁的儿子摇着易雪的胳膊撒娇道。

易雪虽然同样深感疲累，但看着自家宝贝白嫩嫩的双颊和水汪汪的大眼，立马败下阵来。

把快四十斤的儿子抱在怀中，让他的脑袋可以舒服的靠在她的肩上。

妈捏着外孙儿细嫩的脸颊：“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妈妈抱，羞死个人嘞！”

前头带路的老叟脚下越走越快，踩着双破胶鞋的脚倒是利落得很。走到后来她们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近乎已经忘记后面还有几个人跟着他。

易雪怀中的孩子如同铅块死死压着她，看着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老叟，她和妈一起快跑几步上前，易雪松开一只手伸向前方，正想叫老叟等等她们，老叟却陡然停住。

“到了。”

“到了？”易雪走到老叟身边，盯着前方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下山的路。”老叟向前两步。

“我来这座山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次了，可没见过这条路。”

“那你不也从没见过我吗？今天不就见着了。”老叟又笑了，发出嘶嘶嘶的奇怪声音，听起来就像气管漏了气。

老叟的话并没有打消易雪的疑虑，不过今天的古怪事已经够多的了。就像她一直不敢相信她和妈居然会在她从小就常来玩儿的山里迷路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出路，就像是一不小心闯入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过来啊。”老叟冲着易雪她们招手。

眼下她们除了相信这个老人，别无他法。

易雪的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土地，光秃秃的，没有一颗植物，发黑的土壤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任何遮挡。

四面都被高耸的山壁环绕，唯有他们刚刚进来的那一条小道，宛如一个深碗边豁了一道口。山壁高耸入云，与已经黑下来的天空连成一片，没有一点空隙。

老叟站在碗底的边上，他身侧的壁上挂着盏灯冒着凉凉的翠绿光，那灯不像是电灯泡，更像是煤油灯，只是火焰的颜色特殊了些。

易雪欲走到老叟那去，却遭到他的阻止。

“等等！不要踩黑色的地方！”

在老叟的喝止下，易雪收回正要落下的右脚。

“记住你们只能走白石板，脚绝对不能碰黑色的土。”老叟再次告诫。他的声音在这几乎密闭的空间里听起来既缥缈又虚无，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事实上他们不过相距数米。

即便满腹疑问，易雪和妈还是选择咽下，今天的古怪事已经够多了，他们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他们面前是一条狭窄的白石板铺成的路，石板形状并不规则，宽度大概能能容下成年人两个脚的宽度。这条路亘横在碗底的正中央，白色在黑色土壤的映衬下格外扎眼，这条路直通碗底的另一头。

这条路看起来难度不大，比独木桥好走多了。

“妈，你先走，我帮你盯着。”

“要不我们还是一起走。”妈不赞同道。

“叫你先走就先走，多一双眼睛看着总要保险些。”

“那好吧。”妈跨出了第一步。

比想象中还要简单，石板铺得很平，最窄的地方也能容人落下一只脚。妈很快就走过一半的距离。但易雪不敢掉以轻心，双目紧紧跟随妈的步子移动，眨都不带眨一下的。

看起来很近的路程，易雪眼见妈的身影越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那头。

妈不见了，易雪有点慌，她扯着嗓子朝对面大喊：“妈，你在哪？”

“我在这儿，你快过来。”妈的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听起来就像被蒙上了一层布，听不真切，但她确确实实听到了妈的声音。

妈的呼唤给了易雪莫大的鼓舞，她紧了紧怀里的儿子，一只脚踩上白石板。

“等等……”老叟叫住易雪。

易雪愣在当场：“又怎么了？”

“他得自己走过去。”老叟指着易雪怀里的孩子。

“可……”易雪想要争辩，却被老叟打断。

“这条路无人可替，只能自己走。”

易雪咬咬牙，放下怀里的儿子，儿子扑腾两下以示不满。

“乖，回去给你买好吃的。”

因为怕孩子踩错地方，易雪一路弓着腰，两手抓着儿子的两只胳膊提着他走在她身前。看着儿子穿着漂亮皮鞋的小脚一步步照着她的指引踩在相应的位置，心下宽慰了不少。

已经走过大半了，前面的石板却断开一个缺口来，对大人而言跨过去很简单，可对小孩来说却有些难度。易雪四下张望，老叟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呼出一口气，手上蓄力，然后猛地提起儿子往那头一送，双眼观察着他脚落下的角度。

儿子站稳后，由于惯性，易雪朝前扑了一下，她立马敏捷地迈开步子跨过去，看着儿子笑了一下，回头看自己的脚后跟，几乎是一瞬间，她不动声色地朝前挪了一点，然后做贼心虚地回头望向老叟的方向。见他没有反应，不禁失笑，这么远他能看见个什么。

继续向前走了一小段，白石板消失从脚下消失，周围漆黑的土地也变成正常的土黄色，天上明亮的星子在头顶忽闪忽闪，迎面而来的清风带着花草的气息，易雪感到自己竟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一般，终于可以喘口气。

儿子挣开易雪的手，正好奇地要回头看去，易雪一把抱住儿子脑袋制止了他的动作：“别回头，我们回家。妈，走。”

易雪右手牵着儿子，左手挽着妈的胳膊，三人亦步亦趋沿着羊肠小道一路向下。

三人有说有笑，易雪看看自己俊俏的儿子，又看看妈已经爬上皱纹的侧脸，走在虫鸣声声的夜色里，人生大幸也不过如此。

三人同时抬脚迈过一个类似门槛的一条粗壮的老树根，易雪脸上的笑还未凝固，诶？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侧，又猛地拧头看向左侧，她的胳膊仍以挽着人的姿态摆着，可是胳膊间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手在空中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

“妈！妈！浩浩？你们在哪儿？”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如洪水泄闸瞬间将易雪卷入其中，她开始在原地大吼大叫。

“小雪，我们在…”

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背后钻入耳中，她回身，背后空荡荡的，哪里有人？

“妈……”易雪带着哭腔的声音回荡在山坳里，“你们到哪儿去了？”

“小雪快退回去！”

这次她听清楚了，那个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可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退回去？退到哪里去？她看着那条狰狞地趴在地上的老树根，易雪又跨了回去。

果不其然，当她跨回去再转身，妈正牵着儿子的手站在她面前。

“刚刚你是不是踩到了？”妈的神情显得很忧伤。

易雪涨红了脸想否认却张不开口，但还是冲着妈摇了摇头。她在极力逃避着。

自己的女儿自己又怎会不了解，看易雪这样儿，她就知道她肯定是踩了。

“老叟！老叟！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吧！”妈朝他们出来的那条路大喊。

“从我告诉你们那刻起就该知道，你们每下一步都要为自己负责。回吧，既是她自己弄丢了自己，我又如何救得了。”老叟的声音变了，不再粗嘎磨耳，而是醇厚的男声。不见其人，其声却准确地传入他们耳中。

易雪偏不信邪，她又一步跨了出去，在迈过去的瞬间妈和儿子直直消失在她眼前，五指在他们刚刚站定的位置胡乱抓着，除了从指缝漏过的空气之外她什么也没抓到。

无法，她只得退回去，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时她早已泪流满面，她站在门槛这头向妈伸出手，妈用力握住易雪的手。

“妈！妈妈！救救我！我该怎么办？”易雪用她哭哑的声音向妈求救。妈看着她此刻的样子可真像小时候因为愿望没达成而赖皮伤心的模样。

“老叟，”妈直视着自己的女儿，努力的想把她的样子记下，“你把我留下，放我女儿走。”

远处传来深深的叹息：“易雪，你一路都盯着别人脚下的路，你可曾低头看自己脚下的路？一步错，步步错。无法无法。”说到最后老叟的声音渐渐淡去。

“老叟！老叟！”妈继续呼唤，却再没了动静。

这里到处是走失的路人，他们把自己给弄丢了，独留下灵魂在这片荒芜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