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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现在为您播放整点新闻,1月18日邓小平南巡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发表了重要讲话。”奈美关掉收音机,把弹弓和皮球藏到自己的小箱子里。
奈美小时候没有玩过洋娃娃,和一群小男生拍皮球砸玻璃,调皮起来被妈妈追着一圈圈地打,绕着三轮车呜呜地跑,马不停蹄。她很少穿着碎花裙,背着帆布包安静地走上学的路,在课堂上融入朗朗的读书声,倒是和一群性格相仿的女生迎着风奔跑嬉戏打闹。
她时常在课堂上望向窗外,看校园里的杨树,它的叶子在阳光的影射下特别像蝴蝶,风吹过的时候翩翩起舞。树的后面是学校的围墙,围墙的后面是二狗子家的房子,他经常直接就翻过来上学,被老师警告过好多次,房子那边是个小湖,倒不如说是小沟,清澈的水,摇曳的草,蜻蜓飞过的时候荡起一圈圈涟漪。湖对面是一片片的庄稼,整齐划分,四方四正,麦田里吹过青草味的风,玉米地能藏人的时候在里面躲猫猫,每次弄的身上都是玉米须。庄稼视野的尽头是辗平的土路,马路上很少有拖拉机,更多的是马车和自行车。奈美时常看到这里就望着来往的马车出神。你说,路的尽头又会是什么呢。
最后的结果是老师的课本打在她的头上。“不好好上学,是改变不了命运的。”
日复一日会毁掉命运的,能不能改变全在自己的行动。奈美在心里想。
2
17岁奈美就离开了学校,父母是拦不住她的。就凭她被妈妈屡次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还依旧去小河里嬉戏,就凭姐妹被欺负她抄起凳子就打,直接吓走对面。少年少女正值青春期,下定了决心十万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满是憧憬,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有没有课本上说的巨大的摩天轮,有没有繁华的商业街熙熙攘攘,有没有豪华的汽车满地跑。
和妈妈意见不合,分别的时候一路没讲话,奈美看着路过的再熟悉不过的麦田,随着视线里往后倒的小湖,说不出的喜出望外。她在局限的视野和生活中无数次的憧憬离开这个地方,现在终于靠着自己的勇气实现了它。
奈美下了马车就跑向火车站,忘了妈妈也是跟着来的,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候车厅。她回头望,看到妈妈在身后气喘吁吁地擦汗。
“妈妈,你怎么不喊我。”
“我喊你了,你没有听到,大概是我总吵着喊你,你都不在意了吧。”
奈美看着妈妈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气的样子,再也忍不住跑过去抱着妈妈,没有谁的任性在亲人的面前会长久。
“妈妈,对不起。”
“去吧,孩子,回来的时候,这还是家。”奈美享受这少有的亲切和关系的缓和,妈妈抚摸着奈美的头发,轻声说。
3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熟悉的麦田和泛着粼光的小湖慢慢地向后倒,看到画着小鸟天空的学校墙壁慢慢地向后倒,看到二狗子家的土房上长满了稻草并且也在随着火车的前进慢慢变小。
她再也不会闻到稻田间泥土味的风了。这一刻,她欣喜中带着挣脱后的无力,她知道踏上这辆列车的那一刻,她熟悉的生活被改变了,命运被改变了,接触的人也换了一批新面孔。奈美看着车上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有着对未来说不出的刺激感,那是一种冒险的感觉,全新的感觉,这是书本上没有的,更是那个小村庄带不来的。
周围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奈美却一路没睡,她静静地看着窗外,享受着那些全新的事物。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全然只是一场旅行。但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必定是一场残酷的、兵荒马乱的成长。
4
奈美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跟随一大批人坐着大排子车一起去城中心。路上的洋车迎着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土路上工人推着排子车水车,在城门口“清水泼街”,奈美问身边年龄相仿的小姑娘他们为什么在洒水,小姑娘捂着嘴青涩的笑了笑,为了怕扬尘呗。
“那你为什么来北京呢。”
“和你一样,不愿意读书想出来看看呗。”
“我们下车一起去吃饭吧。看你对北京还挺了解的吧。”
“当然了,我在这两年了,这次是返回来罢了。”
“对了,我叫奈美。”
“我叫玲兰。”
玲兰...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那天午饭奈美第一次吃到叫驴打滚的食物,捏着鼻子吃了一口臭干子。
午饭后她拖着自己的行李来到铃兰的住处和她一起合租,转弯的时候楼道太过狭窄需要侧身走,铃兰说其实她平常自己做饭吃,锅子就在楼道里。
那天晚上铃兰把自己来北京的经历几乎是分条陈述讲给了奈美,奈美并不知道,这种互相陪伴的情景是今后特别少有的。
奈美醒来的时候,铃兰就已经起床去工作了,在桌子上给她留了一碗菜粥。今天奈美的任务是:在昨晚铃兰的解说下去找一个杂货店的老板,帮他去街上摆地摊。
“小丫头,刚来北京么。”
“是。”奈美点点头。老板伟岸的背影让她觉得自己渺小,甚至言听计从。
“要不是确实急缺人手,我可不想用外来人员,摆地摊替我卖东西的原则就是不要偷东西。明白吗。"
铃兰之前告诉奈美,有个小姑娘之前偷老板的东西被老板叫人追着打,冲着肚子就是一脚一脚地踹。
“放心吧,老板我不会的。”奈美听到“外来人员”这几个字在心里一怔,她以为的北京是友善接待的,至少不会点名说她是外来人员而有异议。
“你最好不会。”老板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笑。
5
奈美一个人推着驮着货物的大排车来到指定的地方,把商品一件一件地分类排开,贴上老板给的特定的标签,然后吆喝着周围的人来买。女人有的买个指甲油,有的买个扎马尾的发圈,或者买个发卡,小梳子之类的。男人嘛,买个打火机,还有羞涩的给女友选礼物的。在那时看来,地摊商品真像个聚宝盆。打价的多之,奈美也尴尬地拒绝,这是老板指定的价格,她可不能疏忽。
“这东西值一元?五角不能多了。”对面的女士掐着腰对着奈美说。
“不好意思,这是老板指定的价格,我也不能做主的。”
“什么狗屁老板,也就你这样的外来小丫头给他卖命,一点主意也没有。”
“我拿了自己主意是没办法交差的。”奈美又气愤又难为情。
傍晚要收摊的时候,奈美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一天杂乱的耳绪,各种嘈杂的吵闹声和不讲理的妇女。
“姐姐,我想买个发圈给妈妈。”
奈美听到一个甜美的童声在身后响起。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我总是让妈妈生气。”小姑娘和奈美讲,所以我想给妈妈选个发圈。
奈美看着小姑娘,从排车里选了几个便宜样式的发圈拿给小姑娘看,“这个呢要1角,这个好一点的要五角,小姑娘你想要哪一个呀。”
小姑娘看了看1角的,上面是康乃馨的花样,她在课本上学过,母亲节要送康乃馨给妈妈。“姐姐,我想要这个,可是我只有五分。”小姑娘摊开手掌,把一直攥紧的五个一分的硬币拿给奈美看。
奈美尴尬地笑了笑,“小姑娘,价钱是老板定的,我拿不了主的,要不我和老板商量下,明天你再来?”
“可是....可是妈妈的生日在今天。”
“我也没办法的。”说着奈美把发圈放回了排车上。
小姑娘站在原地身体开始抖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奈美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想起白天冲她怒吼说她没主意的妇女,又想起妈妈生日的时候,她送给妈妈的礼物是邻居家登门拜访指责奈美砸坏了她家的玻璃,事后奈美和妈妈说是她家的孩子先拽自己辫子的。妈妈还是指责奈美说她没有宽容心,以牙还牙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奈美不懂,摔门就出去。把妈妈的生日丢在脑后,发誓再也不回来了。那个晚上妈妈在野地里一遍又一遍地找,在街坊里一遍又一遍地问,最后在一个麦秸垛后面找到奈美,给她披上衣服一瘸一拐的牵着奈美回家。
奈美看着眼含泪花的小姑娘,把发圈拿出来给了她,来,给你吧,别忘了告诉妈妈,生日快乐。
“谢谢姐姐。”小姑娘把钱给奈美,接过发圈,擦了擦眼泪,跑着离开了。
奈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有点想家了。她看着这个灯火辉煌的城市,再看看渺小的自己,那一刻她意识到,她已经不是那个在家里被妈妈宠着的小姑娘了,在这座城市里,没人是你的依靠。奈美捶了捶累了一天的肩膀,转身推着大排车消失在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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