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

桥边到底有多少人在看向远方，有多少人看了又看，有多少人看了又走，还有多少人，再也没有走……

老人总说，每年的夏天，河就会带走一些人，是天意。大概是因为从前没有桥吧，想过河，就只能搭船，所以难免有不幸。如今经济飞速发展，我学成回乡时，那座桥就已经像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我家的门口了。

大家都喜欢这座桥，毕竟它让我们的出行与生活更加方便了。它那巨大的钢筋铁骨突兀得像是一条巨龙被打开了胸腔，裸露出了可怕的肋骨。三十六条钢索依次从这头排到了那头。有些比较迷信的老人，总会在桥边碎嘴，说这桥风水不好，惹了本地的龙王，必有后患。

如此，且一笑了之。可桥边的故事，却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回到家后，我就在本地找了份工作。虽然常常早出晚归，辛苦万分，但好歹是有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有时候，常在周末的晚上，我会觉得宅在家里很是无趣，就换上跑鞋，沿着桥边夜跑。而那一次的夜跑，直到现在，我说出来，就连我自己也难以置信。我所遇到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围绕着这座桥，政府修了塑胶的跑道，方便了周遭居民的体育锻炼，也是全家人散步乘凉的好去处。想到这两年来家乡的变化，我的心情也在运动之中越发地快乐。于是我加快了步伐，步履不停地向前跑着，汗水打湿了我的背心，但水边的潮湿的凉风却是如此的沁人心脾，冰爽怡人，让我觉得不是那么的酷热。一会儿，我就看到了跑道尽头那座桥的身影。在夜色的映衬下，一盏盏昏黄的路灯构成了眼前这一幕温馨的画面——太平盛世夜，万家灯火时。就在我一边喘着气，一边默默感叹如今生活幸福之时，忽然，我发现桥边上有些不对劲。

那不协调的小黑点，像一动不动的石像一般矗立在那里。

“那是……人？”

我心里有所疑惑，不知所措。但没过多久，我缓过神儿，急忙向前跑去。“不管那是什么，总要先跑过去看了再说。”心里如此想着，我的脚下加快了速度。

可就在此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知从哪里来的鸟群，白色的羽毛，长长的翅膀，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我不太了解鸟类，所以在当时无法辨认那些鸟到底是什么鸟，只是感觉它们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住了一样，整齐划一地朝我飞来，在马上要冲撞的一瞬间，又像是计划好了一样，迅速地散开，如滴落水中的水滴，一圈圈地扩散，直至不见了。我被惊吓到，呆若木鸡，立在原地。好久，我才发现，闪闪烁烁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光，把那些鸟儿驱赶走了。我再环顾四周的时候，连那白色的光都不见了。

“也许，那些鸟是被光照成了白色？”我晃了晃脑袋，不再瞎想。当我抬头向前望，那小黑点还在那里。我不敢再疾速前行，只好慢慢向桥头走去。

说来也真是诡异，当时不算太晚，我却没有怀疑为什么跑道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现在想来，大概是“好奇心害死猫”吧，我那时一心只想知道，桥边那黑点到底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心越发紧张，时间也觉得漫长起来，可到底还是走近了。

没有我想的那么多，只是一个姑娘。

但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那是一个在围栏上站的笔直的姑娘。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做些什么好了。若是因为我，导致她寻了短见，我去哪里说理好呢？可能她只是一位行为艺术家？

“不可能吧……在我们这样的三线小城市……行为艺术家？”

“咳……嗯！不…不好意思！那个，请问……”

“闭嘴！安静！”她甚至没有回头。

吃了闭门羹的我，一时苦涩难堪。“好吧，至少看起来不像是要寻短见的。”我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

“你有没有……”

那声音，很小，和刚才叫我闭嘴的仿佛判若两人。

“你相信，有一天，我们都会遇到一个人，觉得，他会比海更深吗？”很小声的话语，我却听到了。

“中二病少女吗？”我甚至有些想叹气。社畜见到中二病少女，这是哪门子恶俗的网络直播套路，这都什么年代了啊……我边想着，边左顾右盼，思考那台该死的偷拍摄像机在哪里藏着。

她见我沉默不回答，也沉默了。只是在昏黑的天色掩护下，她没有看到我那张可谓是“五颜六色”的脸。

我突然感觉到不对劲了！这么宽的桥，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车子跑过来了！甚至连河水的声音都传不到我的耳朵里！这绝对有问题！不是这个女孩儿，就是这座桥！

恐惧感瞬间击溃了我，一下子使我瘫软在地，嘴里只剩下了呜呜的意义不明之声。

小黑点，如今以一个小姑娘的样子，像是瞬移了，在我身边仔细地观察我。而我，此时虽然濒临崩溃，但还是看到了她的样子。白色的上衣，银色的细项链，微微散发光芒的脸庞，像是用了很高级的粉一样，只是那一头秀发看起来怪怪的，竟然可以无风飘动！

“你不用害怕，虽然我不是人类。”她以一种正常的小姑娘声音同我讲话。她应该是有什么能力，可以同时掌握好几种不同的声音。

“我太累了，那些鸟儿根本不能理解我。至少，你是个迷了路的人类，在这时间的缝隙中，看到了想要跳下忘川的我。我不指望你理解什么，你闭上嘴，听我说就行了。”

她一定是用了什么魔法，或者别的什么。我固然是有千百个问题，但此时此刻，却只有一双眼睛还可以动一动了。

“我曾经喜欢过一条鱼，没什么厉害的鱼，在你们人类的这条河里。可以说，在你们的眼里，大概他连上餐桌都不够资格吧。可是那些都无所谓，关键是我真心喜欢他。我为什么会爱上一条鱼？我知道你想问这个无数只蠢笨的鸟都问过我的问题，可是我真的难以说明我的答案。

“有些鸟儿觉得我是被人类的工厂废气熏傻了，可我知道那并不是真的。我喜欢那条鱼，是因为那条鱼在那天告诉我的一句话。在我即将吃掉他的时候，他无神的双眼看着我，用那滑稽的鱼唇轻轻地说：‘我们一样可悲，这辈子，没有比海更深。’我来不及松口，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一生。从那以后，我明白，我是爱上了我腹中之鱼的灵魂。

“我翻山越岭，追星逐月，终于在世界的尽头，找到了鱼嘴里的大海。我没有被大海的波澜壮阔吓到失去灵魂，因为我实际上也是自然生灵的一种，也许还是比较高级的那种。但这些都是小事儿，最关键的是，我始终不明白，一条普普通通的内陆的小鱼，如何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呢？

“我在沙滩上坐了三天三夜，看了许久的潮起潮落，日升月起，在万物自然的规则中被所有的生灵视而不见。可我在第四天的日出之时，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号啕大哭起来。我不明白，比海更深的是什么。

“所以，人类，我会投入忘川河，忘记这一切，包括你。在下一世，我只想做一只不吃鱼的鸟，我不想，也不愿意再想，比海更深的，到底是什么……”

……

一瞬间，车水马龙的尘间喧嚣扑面而来，甚至有人将我推倒在地，骂骂咧咧地跑开。我没有时间去生气，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到讶异。我趴在地上，眼睛里只看到了一只死去的白鸟，嘴里有条小鲫鱼。

桥身微微晃动着，似有若无的，发出细小的嘎嘣声，像是吃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