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荒原之子
“感觉怎么样！”雷瑟大叫着把油门拧到底，悬浮摩托在荒原上扬起更高的尘土，地上的碎石飞得更猛烈了。
“傻逼！”时速已经超过了300码，柳中青不得不勒紧了雷瑟的腰。火星的低重力让这些沉迷机械的男人一个比一个疯。
“但是你很喜欢对吗？”隔着呼吸面罩雷瑟还是听到了她的抱怨。
一块大号岩石横在路中，雷瑟突然左偏方向，摩托引擎颤抖着发出嘶吼，巨大的惯性差点让柳中青松开手，突然的颠簸让她担心起后舱的东西。
“你妈把你拉出来的时候一定把你夹成了现在这幅傻逼德行！”中午从鹿峰峡谷出来以后她就一直忍着心中的怒火。
赵小萌的手术已经进行两周了，新款身份识别芯片的植入方式近乎恶毒，整个系统甚至无法在宿主活着的情况下用常规方式完成分离。要不是老头希望那个小女孩活下来现在就没那么多麻烦了。峡谷——柳中青从来都很讨厌那个地方，充满了组织液的味道和各种失败的手术对象。
算了，好歹已经拿到了中枢芯片组，没这东西赵小萌活着也和死了没区别。想到这她转头看了看悬浮摩托的尾部，手术费用已经超出预算了，虽然金老板做出了一些补偿，但很遗憾那些钱是还是没能给自己添置一个新版的物理静态储存箱。但愿那原装盒子的海绵够厚。
“早上要不是你醉得像条狗，现在就不用这样奔丧了！”这些屌丝（古地球名词，一直沿用了近一个世纪）除了吃喝就是赌，他们的生命里还有什么？女人！对了，只要看上去像女的他们就想往里面钻，真恶心！
“我只是状态不佳！昨晚我赌出来的插件都是屎！”雷瑟在面罩下吼道：“早知道我应该带贱人来的。”
“点金手来了也救不了你的狗屎运！即使他抽到了极品装备，他们一样会给你换成垃圾！”
挂羊头卖狗肉是黑店千年不变的原则，引擎的噪音让两人沟通起来十分费力，柳中青认为一个赌徒是无法理解这些常识的。她身边的年轻男人们一但离开下城区就会被各种赌局骗术勾掉魂魄，砸光包里的每一分钱换来一些零碎垃圾——无论他们都声称自己赌来的配件可以让身体或摩托变得多强，柳中青依然相信那些都是各地黑市商人们串通好的一场大型营销，志在榨干所有火星青年的最后一点信用点。去年登陆日那天伊波健人拿着一个结实笨重的二极管模块要求给他换上，他坚称那玩意可以让机械义肢的力量更强并且有“一定几率”在搏斗的时候增长1到3厘米，为了讨好柳中青他甚至向教授预支了两个月的底薪给她买了地球进口的巧克力糖果。但是事实证明那就是个普通的硅堆，可能是从登陆年代某个音响发烧友的垃圾堆里淘出来的，那天雷瑟也加入了对贱人的嘲笑。即使这样也从来没消停过，一出门就要赌——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巧克力真的非常好吃。
一阵引擎的轰鸣打断了柳中青的回忆。三辆新港警备制式的沙尘暴式悬浮摩呈围攻的架势托簇拥在周围，其中两名后座的乘客炫耀着武器。
“检查安全带！”雷瑟突然大喊。
“是烈鹰！”柳中青脑中闪过不详的预感，Lady-Wong有问题！
昨天在基因黑市验货的时候花了太多时间，那条该死的峡谷永远都散发着阴谋的味道！还有这个傻逼莫名其妙地被牵进了强制喝酒的赌局。而这些驾驶公务载具的匪徒都是新港或荧城某位权贵的手下，在工作之余成群结队地出来劫掠贱民和商贩就是他们后台坚挺的主子给予的特权。火星荒原之广阔，在没有明确的指示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准确拦截目标的。
“能脱身吗？”随着烈鹰猥琐的尖叫，她似乎已经看到对方目镜后面几双嗜血的眼睛了。
“检查安全带！”雷瑟重复到，他的声音异常冷静：“接通干爹。”
柳中青没有松开抱紧雷瑟的手，[Power！]她脑中闪过一个意识，随即开启了视网膜系统和内线通讯。
忙音......忙音......忙音......
“快点！快点！快点！”柳中青不记得上一次如此焦虑是什么时候了，似乎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太平过。如果留在地球，现在自己可能都拥有某个五线城市七环内的单身公寓了。
想到这里她十分怨恨自己的父母，旧地球联邦的官员发现大型星际运输可能成为继土地和生存权之后更有希望的消费增长点——兜售移民希望成了新的蓝海市场。联邦电视台垄断了移民广告的版权，黄金时间不停地播放年轻人登陆火星后的幸福生活，那句著名的广告语——“今天你火星了吗？”一直流行到今天。
高级的太空食品、充满未来感的工作环境一遍一遍冲击着地球父母的神经，他们相信那才是儿女们最好的归宿，不幸的是自己的父母就是这样的人。随着教育产业泡沫的破灭，和其他盼子成龙的父母一样，地球老人更相信政策和机会是改变孩子命运的唯一方法。就这样柳中青的双亲几乎变现了所有的资产，在支付了昂贵的船票、地球人口损耗税、火星设施建设费等一系列法定的费用后他们住进了不足20平米的“先驱之母”公寓——伟大联邦为安置移民者父母开发的公寓，为了奖励他们作出的牺牲，这些老人每月都能领到低保。
随着人类在太空第一站的踩稳，地球不再是地球，就像电视广告上说的那样——人类文明的发源地、伟大的蓝色宝石，在这些光环的粉饰下，地球的地产价格以人类心智难以理解的速度飙升。而最终柳中青和大部分MBE（Mars-Born-Earth，地球生的火星人）一样，为了离开地球自愿变得一无所有，但从脱离地心引力的那一刻，他们就再也没有资格回到地球了。最终等待她的生活并不像广告里包装的那样美好，野狗在火星的户外拉屎都会被二氧化碳憋死！讽刺的是她的双亲在那个联邦福利的英雄公寓里因为买不起空气净化器而双双死于肺癌，再看看她自己，如果不支付火星的供氧套餐则会窒息而死——连得肺癌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事？”通讯耳麦里传来柯诺迷糊的声音，现在是他的午休时间。天哪！要知道一个男人有没有用，只需要看看别人拼命工作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就知道了。
“天哪！你终于接线了，我们被烈鹰拦截了！”柳中青尖叫起来，柯诺的回应就像救命稻草。
“老头子，在我们的路径上设埋伏，带上贱人！”
“听起来情况很糟？”
“对方有三辆悬浮摩托，5个人，全部配了轻武器，还没开火。”雷瑟仍然冷静：“家里还有湿巾吗？”
“冲东西去的，他们暂时不会开火。湿巾爸爸我刚给你买了两包，你能骑多快？”
“最多半小时到风鸦口。”
“OK，保持通讯，风鸦口见。”
“哈利波特连线卫星，把他们位置显示给我。”野蛮人和年轻的司机一样冷静，他踩在一间塞满线缆和工具的房间。每一脚都会踩到一把扳手或是电池。
“已经连上了。”一个文弱的声音从线缆后面传来。
“阿健通知了吗？”野蛮人一边熟练地捡起房间里的各种装备一边说道：“让他在污水闸等，5分钟后出发。”
“他已经动身了。”哈利波特从线缆后面站了起来，一个穿着蓝白条纹T恤的纤细年轻人，他摘下结实的粗边眼镜揉着眼睛说：“消息都搞完了，我睡一下。”
“不行！”柯诺大吼道：“用系统帮他们做点事，我怎么会借来你这么个懒屁股。”
“你不是说是上辈子欠我的吗？”
“滚你妈的！过来给老子关门！”野蛮人踢开墙角的排风管小门，所有人都无法想象把野猪塞进小孔的场面。
3分钟后柯诺爬出排风管，在下城区庞大杂乱的建筑底部掀掉了盖在悬浮摩托上的油布。几乎同时伊波健人出现在巷道口，年轻人惊讶地挑了挑右边眉毛：“新家伙？”
“哈哈，要兜风吗小妞？”柯诺看着摩托发出一阵大笑——一部并排双人座的悬浮摩托，粗壮的引擎占据了大半个车身，和柯诺一样结实。
“喂，你们还活着吗？”一个颓废的声音出现在雷瑟和柳中青的频道里。
“哈利波特？”雷瑟变得亢奋起来：“你和小青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拖慢他们的速度，或者直接破坏他们的系统。”
“也不是不可以......”
“那还有什么问题？”这个哈利波特一直让他很无奈，似乎没有他不能解决的技术问题，又似乎他什么屁用没有，6年来自己也没搞清楚他到底有个卵用。可能哈利波特自己也不清楚。
“破解他们的载具系统可能要花点时间，我这里显示新港警备部两个月前更新了防火墙，之前觉得什么卵用就忘记搞了。”
“现在来得及吗？”柳中青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她还有一整部从地球进口全息格式的《娱乐大作战》没看啊！总之她恨死火星了！
“我现在弄吧，不过弄好的时候可能你们已经冷了。”
“好吧，你可以去睡了，两腿之间放袋冰，我阉你的时候才不会疼。”雷瑟以超人的反应避开了一块岩石。一辆紧随其后的“沙尘暴”避让不及车身弹起老高。
“靠我们两了，你抱紧点。”离风鸦口还有25分钟，离下城区越近对方越有攻击性，路上至少要解决掉一辆，对方如果追进监控范围后果将无法控制。想到这里雷瑟按下了右手套食指第一节侧边的开关，激活兵蜂——摩托控制台上浮出一个直径10cm的球状设备，短暂的启动后小球展开四片旋翼迅速升空。
“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什么？”柳中青愤怒地拧了一下雷瑟的肚皮。
“对我来说你抱和不抱都没区别，因为你根本没有胸。”虽然隔着防化材料的骑行服，但是还是很疼。现在非常时刻，雷瑟不想增加柳中青的压力：“现在我要你和兵蜂连线。”
“OK！”柳中青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右边那个，扫描他的载具，尽量找到处理器的位置。”
最快的一辆“沙尘暴”已经向他们逼近，试图从右侧超车将他们逼停。
柳中青激活视网膜系统中的功率传感器对悬浮摩托进行局部扫描，但是发动机对扫描结果十分不利。
“找不到，但是可以判断出主板位置。”
“你来控制兵蜂。”雷瑟通过频道重置了兵蜂的主控权。
经过改装的“沙尘暴”异常凶猛，这种载具比雷瑟驾驶的民用型号大了一圈，这时它正在缓缓接近。这一切在柳中青的视网膜系统中以数字信号显示出来反而没有那么吓人了，现在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载具上的信号传输路径，并以此估计中央处理器的位置。
因为磁力锁的原因，兵蜂一直与摩托保持同样的速度并悬浮在其周围，这件致命的武器在扬起的尘土中毫不起眼。
“放松，放松。”当兵蜂潜伏到悬浮摩托右边时，柳中青尝试着瞄准对方，但是因为气流的关系这显得非常困难。这是她第三次上手这个小东西。妈的！以前连飞行都还磕磕碰碰。她试着调匀呼吸。
“减速！”右边的骑手作出手势的同时加快了贴近的速度。
“给我瞄准！”雷瑟在频道里喊道，随后他直接主控了兵蜂。借助柳中青的扫描系统，他看到显示界面上“沙尘暴”的数控核心位置，同时双手迅速操作，避让开了一连串倒刺般凸起的岩石——接近风鸦口了，碎石遍地沙丘起伏，非常不利于驾驶，稍有不慎就要车毁人亡。
这道理显然对方也很清楚，他嚎叫着加速贴近，试图用车体的优势压制对手。这时雷瑟已经把兵蜂移到了左边，作为一个荒原赛道的老司机，没有什么卑鄙伎俩是想不出来的。当车身即将接触的瞬间，雷瑟连握两下刹车，随即向右修了一把方向，对方瞬间从自己前方滑到了左侧。
“就现在！”雷瑟向兵蜂发出指令：[Biu～～！]
兵蜂圆形摄像头下面的小孔对“沙尘暴”发出一道电磁脉冲，一道肉眼看不到的电磁波瞬间瘫痪了悬浮摩托上大半的数控设备，这一切在柳中青的数字界面中显得十分动感——橙色的数据流量在瞬间消散，就像一头巨兽体内的血液被气化蒸发，前一秒还耀武扬威的躯壳突然失去驾驭自身的力量翻滚着支离破碎，那毁灭的力量被他们迅速抛到身后。
“感觉怎么样！”雷瑟对自己边驾驶边射击的技术很自豪：“干爹说我捡回来的时候就像是喂汽油长大的！”
“感觉你和汽油一样臭！”柳中青心里悸动了一下，对这个男孩她似乎又有点在乎了。
“你不喜欢男人的味道吗？你不是也爱死那些机器做的猫猫狗狗了，我感觉我们爱的东西都一样！”
“不！我们的口味差距好大，我们的交集一定是全人类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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