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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排的渔船上已没人松绳、系桩,被灯塔抛出的光网一览无余。他不停从甲板跳上另一条甲板去,时常哗啦踩进浅水里。夕阳退下,现在星罗棋布,不过湿透的衣服和消失的口哨可证明,他刚淋了一场骤降大雨。他渐渐改变了心思,蹬地一声蹿出船舱,回到海堤上才发觉,光影交际处站着一人。
“咳,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呢。”他扬了扬下巴。“可这也没有第二个灯塔呀。”
那人说:“谁说只有这里有?”
他说:“你说得对。当然其它地方也有它们的。那个城市也有这样的好去处吗?”
“那种城市当然会有。”
“哦当然有比这还要高、还要气派的灯塔。可并不见得是这样的好去处。”
“这个能有什么好?”
“现在也不好了,”他说。“每次回到这里,也再没看到散步的人。”
“听说台风过后,灯塔要被拆除了。看一眼少一眼,我已经看了一下午加一傍晚啦。”
“等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这是报复我?”
“跟你比起来,这也能叫报复?”她说。“报复我倒真想过,想着如何也让你尝尝上当受骗的滋味。想想还是算了,干嘛跟一个学生一般见识。”
“你觉得是我骗了你?”他站住说。
“对。”她也停住。
“或许我可以利索点。但往常那个时候他不会回家,等到小腿一紧,才知道挨了一家伙,医生说是折了。你认为我会骗你?”他撸起裤腿。
“你别说了,”来了一通电话,她看了一眼挂了,丢回提包里。“怎么样我也不关心,都过去那么久了。”
走起来才发现,灯塔的阴影庞大又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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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腿没事吧。”
“不是不关心吗。”他说。“早好了。”
“好久都见不到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她说。“算起来你应该工作了吧,还顺利吗?”
灯塔的台阶是盲区。她和他一前一后进入黑暗。
“年前又换了份新工作。”
“做事情还是没长性。就不能老老实实地上班?”
“我喜欢表现得这样。”
“难道你不这样?”
“估计只有菜鸟师父才觉得,我特不省心,特爱麻烦人,还特别笨。”
容易踩空台阶,两人都小心摸索。
“既然已经工作,就别再任性。不管怎样,以后你总会需要很多钱的。”
“你说赚更多钱又会怎样?”
“你女朋友想买好看的衣服和化妆品,你怎么办?”
“我没有女朋友。”
“可你早晚都会有。”
“那就给她买呗。”他看到被吹起的蓝色连衣裙。
“买不起,你怎么办?”
“就努力工作。”
“世俗点,还要有大点的房子对不对?”
“是需要更多钱了。”
“你们也会有宝贝不是吗?”
“我都没奢想过。”
“够你头疼的。”
“可我要先有个女朋友。不是吗?”
又响起一阵铃声,啦啦个不停。
“你有什么烦心事?”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还是接通,“现在说这些,你早干嘛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到光覆盖区。
“还有人使这种船吗?听说现在都是汽艇了。”
“有。”他说。“阿世还记得吗?就是给你送信那小子。他说我天生是个打渔的好手,被我自己耽误了。现在比他还要厉害呢。如果那天我能逃出来,肯定是我陪你去厦门。”
“你还是别说这个了。”她说。“我不想听。”
灯塔上大风。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看守灯塔,他走到护卫室,作势扣门。门轰地亲上他的面门。
“又是一对情侣儿。”说话者对着啤酒瓶猛吹一气,“我说你们俩,别蹲着了,风大到屋里来。”
她松手纸巾给他按住鼻梁:“你误会了。”
“你还在这啊。”
“你认识我?”老头瞅瞅他,摇摇头“咳,认识我的不少呢,我眼花记不住人。”
地上有块地毯,两人随他就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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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有个女的,我喝大了刚睡着,梆梆梆给我敲醒了。”他说。“我道是海防那帮小子查岗来了……”
“接着说。”
“进来他就哭,说男朋友跑了什么的,我说你跑我这干嘛来,我又不认识你。嘿,你猜她怎么说,”他转过头对他说,“男人都是大话精,说一套做一套哈哈。”
“说的倒不错。”
“我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又说‘是你说要为你的好兄弟,他和我证婚呢’哈哈。”
“小孩子,不能当真的。”
“你又不是小孩子。”他说。“我现在也不是。”
“我说错话了吗?”老头打开一瓶给他接住。“小伙子,碰一个。”
“好,现在轮到我说。”他说。“你可见过女孩子把男孩子丢下走掉的?”
“还有这样的?”
“我也觉得少有。”他说“甚至之前我也不信。”
“有意思,你说说看。”
“那实在算不上特殊,现在看来也许就是年龄相差一点而已”他说。
“确实不算什么。”
“住在不同的地方而已”他说。
“咳,这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她曾带过他一年的课”他说。“事实上统共七八个月而已。”
“你说的是……”
“你不要再说了。我真不该来。”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反正我信。那是因为我经历过那种体验。”他说“你清楚这种感觉吗?她在讲一道很难的题,没错,那题很难,我可以看到她很皱着眉在嘀咕。我猜是在想:这下咋办?怎么能在学生面前丢脸。”
“我出去接电话。”说完她往外走。
“我以前只当她是老师,和其他老师没什么不一样。”他笑说。“那是以前她从未给我讲题、从未把头低到我的眼睛旁,让我好看清她的美丽。也许是为了显得成熟剪了短发,思考时不时,将垂下的一缕挽到耳后,露出修长的脖子。然后,我闻到她的呼吸,丝毫没有察觉的香香的呼吸。又不是一般女生喷的那种化学的恶香。”
“后来才发觉她的课如此美妙。听她讲方程曲线之类的名词。讲这些时用温柔的语气,像是在展示她收藏某样我没见过的稀奇物件。我很乐意她上课问‘谁能代劳解下方程’,在什么表彰大会上我都拒绝演讲”他说。“她会在答完后看我一眼。”
“后来我和人打架,被记了一次过。谁也没有想到我会做这样的事。”他说。“我也没想到那家伙会把她弄哭。她那段时间脾气是有点不好,他不会意识不到。竟还敢在课堂上抬杠,惹得她哭着冲出教室。她是个心软的姑娘,看重身为老师的责任,事后还为全班同学道歉认错。她有什么错?我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
“再后来,她被调到别班去教课。他们以为这样事情就可以结束了。”他说。“可我从来也没想做好学生。我要了那个班级的课程表,她每周几次课,在周几我都熟透了。到了时间点,我都到那个班去上课。班主任也没了法子。”
“我还清楚记得她看到我的反应。她目视前方的进了教室,翻开课本,说‘这节课我们开始讲……’没错,她看到了我。‘诶,你不是,你怎么在这?’我说‘我来听你的课啊’‘那你好好听’。当时课堂都开始乱起哄,他们是知道我打人那件事的。”
“唉,我不想说了。”
他又递给他一瓶酒,“小伙子,可她毕竟是你的老师……”
好静的夜。好大的风。
她注意到了他出来。“乖宝贝,一会儿再打给你。”
“对不起,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
“你觉得你骗了我?”
“是。”
“你有负罪感?”
“对。”
“那我很开心呐,这样你也能一直记着我。”
“你应该觉得我不值得喜欢了吧。”
“从未觉得。”
“你没在开玩笑吧?”
“你不必有负罪感,我一开始就想得到。”他说。“你也不要对我有歉意,也不用担心,今天过去就好了。”
“我会好吗?”
“你当然会好。”
“你会好吗?”
“也当然。”
“将来你也会有女朋友?”
“当然会有。”
“你会给你的女朋友买衣服化妆品吗?”
“当然会。”
“会住上大点的房子?”
“当然能的。”
“也会有你们的宝贝?”
“当然会有。”
“看来你拿定主意了。”
“明天台风一过,都会好的。”
“再见。”
走远了,她从包里取出手机,迟疑一下,捻起那枚戒指固回到左手无名指。
不远处有只海鸟低飞亲吻水面,又飞向夜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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