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的记忆靠得住的话,儿时的我还是在颇有诗意的情况里度过的,父母也能在拮据的日子里带回些好吃的好玩的,总能让我高兴好一阵子。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大概是父亲从外婆家接回弟弟后,我家有了四只兔子。居然我有了兔子,这简直比梦境还不真实。
父亲从城里回来,带了好多东西,一整箱的康师傅方便面、合川桃片、米花糖、麻花……还有一只竹编的笼子。我正怀疑竹笼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时,父亲就已经把竹笼举到我面前——毛茸茸的一团,毛是雪白的,耳朵长长的耷拉着,无辜的眼睛咕噜咕噜直转,定睛一看,红的发亮,有点吓人,更恐怖的是它的嘴,中间被分开了,破成了三瓣,还一直战栗似的颤动着,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
“以后,它们就是你和弟弟的了,一个都不能少。”
父亲讲话从来都是这么霸道、简洁,不容置疑,我有点讨厌新来的这四个小家伙了。
我傻愣愣的站在大门口,父亲不由我反映过来,就把那四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从竹笼子里放了出来。在笼子里的时候还算相安无事,可刚放出来就让我吃了大亏。它们因为害怕四处乱串,一只慌了神的小家伙从我脚上跑过,我一屁股就摔地上,吓得哇哇大哭,大人们却看着哈哈大笑,我是真的讨厌这几个小家伙了。
更窝火的是,它们一整天都在吃吃吃,因此我不得不到处给它们找粮食。那时候农村没有现成的宠物食品,就算有,我们也买不起。
儿歌里面总是唱:小兔子白又白,爱吃萝卜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爱。那个年代,萝卜和青菜是人类比较好的食物了,怎么舍得给这畜生吃呢?
我总不能让它们饿死吧?于是我和弟弟就去地里找来各种各样的草,让它们自己尝试自己决定。后来发现,它们最爱的是一种叫“jiangzhu草”(四川方言),学名泽漆。
从此以后我和弟弟每天的任务就是去找泽漆,好好的把小兔子养大。
除了负责吃喝,还要解决拉撒。兔子不像小狗小猫,自己会找地方大小便。兔子一小颗一小颗的黑黢黢的屎和老鼠屎一样让人恶心。
家里有一只大黄狗,看得出它也不喜欢这些不速之客,因此总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追咬兔子,所以我和弟弟还要负责做好安保工作,和狗狗斗智斗勇,才能护得了兔子周全,繁衍生息。
那个时候的日子就是度日如年,每天都觉得心力交瘁,哪里有什么乐子可言?
也许唯一的乐子就是吃兔肉。那个年代,所有的付出和努力都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所以养兔子并不是为了欣赏兔子的可爱,而是改善生活。
如果小孩子想要吃到兔肉,就必须要帮大人做事情。烹煮肯定不行,剥皮什么的下不去手,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兔子死去。小时候没心没肺,无所畏惧,听到有肉吃,就迫不及待的抓兔子。提着兔子耳朵,后面跟着一群小孩子走到河边,快速的把兔子头浸在水流里,任由兔子怎么挣扎毫不心软,直到它奄奄一息才离开水流,欢呼着回家交给大人处置。
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回想起来就只剩下残忍和血腥了。
就算一直在消耗,但家里的兔子越来越多,有点兔满为患的感觉,父亲不得不把所有的兔子都挪到屋外养着。
为了省事,父亲只是把所以的兔子用背篓关着。
第二天起床,我照例拿着草去喂兔子,透过背篓的缝隙一看,大事不好了:兔子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背篓和地上的一个洞。
对兔子,我是心怀愧疚的。从此后,我再也没有养过兔子了。
大二的时候,室友带了一只兔子到寝室。纯白的,眼睛红亮的好看,透亮的长耳朵摇摆着……我伸手轻抚了它柔软洁白的毛,第一次一只小兔很驯顺的让我抚摸,我欢喜的大呼小叫。
有专门的窝,有专门的粮食,有专门的饮水容器,我们还要负责逗它开心,感觉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灾难就来临了。
我们全寝室的人都被选为了上海世博会的志愿者。每天早晨四点就要起床离开,晚上八九点才回得到寝室,6月份的上海已经热的很,兔子在这样的环境下孤独的待一天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我们把它送到一个小孩子那里,白天让他帮忙照顾,晚上接回寝室,希望它可以熬过那半个月的时间。
没过几天,小男孩就拒绝再给我们养兔子了,因为他的兔子死了。我们只好把兔子带回。
我们每天会给兔子准备好足够多的水和粮食,祈祷它能平安度过。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兔子熬不住了。
那天天气很热很热,服务结束了的我因为太累了就一个人先回到寝室,晚饭拜托室友带回来。平日里,我是不会去看兔子的。那天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回寝室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兔子怎么样了。
刚走到阳台,我就吓到了,兔子好像累了,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我挠了挠它,还是没有反应,只有嘴还在抽动,眼神已经开始游离。
我立马把兔子抱出笼子,把水瓶和粮食拿着,冲回寝室。就那五六步路的距离,我好像跑了很久,我蹲在地上,把水瓶放它嘴里,请求它喝一点水,它喝了。
“太好了,小兔子,你要加油,你在吃点粮食好吗?你是饿了还是渴了?你不要这样吓我,好不好?妈妈她们正在回来的路上。你一定要好起来,好不好?一定要乖乖!”
我把它抱起来,它仿佛也知道有什么不幸要降临在它的身上,乖乖的伏在我的手里。
我手足无措,我的手都在颤抖,我把粮食放兔子的嘴里,可是它吃不了了,全都漏了出来。
寝室没人,到处都没人,我哭了,开始还是默默无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地往下流。天啊,怎么了,怎么办?
我给室友打电话,她们说在路上。
我一个人念叨:小兔子,妈妈正在回来的路上,你要挺住,你要坚持住,你要等等她,你要好起来才是,不然她会伤心死的。
这个时候兔子在我的手上乱动,使出了浑身的劲儿,挣扎着,我牢牢的抓着它。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我都知道,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用,你不要这样子用力了,不然你会没命的,我们怎么办?”
我一边哭一边说,心都碎了,也已经瘫软坐在地上了。
兔子是在我的手上断气的,那一刻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养兔子了,也不会碰兔子了。
室友回来看到我的样子都吓傻了,看到死去的兔子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兔子走了,我们找了一处长满了草的空地,挖了一个坑,埋了。
每次再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停一下,它应该过的很好吧?不会再那么寂寞了?
什么都没有了,好的坏的。
艳阳高照还是大雨纷飞?炎热还是冷粟?热闹还是寂寞?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都是空虚。
一切都与兔子无关了,悲哀变得轻微,我能再做什么呢?唯有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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