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承认一直都很恐惧自己的父亲,只是常常选择遗忘。
直到一天早晨,我将一张给父母吃的鸡蛋饼摊好,放置洗完的碟子时胳膊肘推下了一只大玻璃罐,眼睁睁地看着它从完整的容器在空中化为无数的碎片。闻讯赶来的母亲一边安慰我“碎碎平安”,一边帮助我收拾残局;父亲则像往常一样,嘴里责骂不停。我觉得也正常,毕竟是我没把事情做好。
但也许其中一颗玻璃碎屑那天飞进了父亲的眼睛。
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批评我的穿衣打扮了。然而那天下午,他拿着水杯,出于好奇心来瞥了一眼正在自信地照镜子的我——一秒钟以后涌来了铺天盖地的嫌弃——“怎么这么难看”“这什么衣服嘛”“一点都不正气”“怎么会有这么难看的衣服”……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我不理解,我只是穿了一条衬衫裙,外面套了一件中长款针织马甲而已啊。

父亲也曾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颜控。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说过我的打扮难看了——我欣慰地以为自己已经毕业,渐渐放松警惕,也正是因此,那天的打击几乎使我窒息。
母亲对我说,父亲只是看不惯里面的衣服比外面长。
噢,原来我忘了父亲的绰号是“值钱的老古董”。
按照平时的流程,我应该再一次选择淡忘这次冲突,告诉自己“家和万事兴”的硬道理,融入美妙的家庭生活中。
可我发现这几天自己一直提心吊胆,因为不知道父亲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发火。我揭开纱布,去往自己的内心考察了一番。我发现自身的成长道路看似大大咧咧一帆风顺,实际上则处处小心翼翼地偷看父亲的眼神,大意之处必有哭泣之声。父亲就像封建家庭中最难搞定的那类老太太,如果想要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做一件事,首先要花力气去说服父亲,不然日子没法好过。
顺遂长辈的心愿当然大家都开心,但难道要一辈子这样吗?要一辈子看着长辈的眼色,稍有不慎就必须忍受随之而来的折磨吗?
我的确是一个越挫越勇的人。但是到最后又一次站起来的我,口味和脾气会变成另一个我父亲。绝对不要这样。
然而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有点像父亲了。
我外表看起来温驯开朗,但达到极限后也会像父亲一样,在一秒钟之内爆发——我曾这样伤害过对我很好的亲友,事后心里内疚得不行。只是当时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为此而担忧。
我穿衣风格中规中矩,纯色居多,有几次看起来特别学生气,赢得了父亲的夸赞。但其实我也喜欢大胆一些的穿法,穿成这样出门的时候就尽量不让父亲看到。

这一次,不能再逃避,只有去直接面对内心的恐惧,才能真正战胜它。谈何容易?一想起成长路上父亲使我流的那么多次眼泪,心里委屈,就再次潸然泪下。可问题必须解决,不宜再拖。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决。不过我明白耶稣带给世界的真理——只有爱是真谛。因为人类的某种特性,心里的恨让人累一辈子,只有从爱的角度解决问题才能让人心安理得、身心舒展。
因此我决定,不再遗忘这一次的冲突,即使这会使我好几天没办法和父亲正常说话。同时坚持自己的个性,探索、论证自己认为美的事物,不再因为一点点意见分歧而选择放弃。对所有人保持温柔和谦逊,包括对我的父亲。
因为父亲毕竟是父亲,他带给我的总比夺去的要多得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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