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整个楼里就传开了，余月把心爱的东西送了王倩倩。余月这个气恼，她跟王倩倩要了几次，她不给，还说：“你送给我的，还想要回去？真不够意思。以后你想让我帮你？”她回到家里跟爸爸说了，自然是遭到一顿训斥。余德寅说：“谁让你给她的？她还觉得你大方呢，以后有你吃亏的！”余月想，这个事情就算了，可是王倩倩继续纠缠，她招架不住了。她想找个机会，跟汪经理提辞职。
王倩倩又来了新花招，她问余月：“你是不是有个打字机？”余月说：“你怎么知道，想怎么样？”王倩倩说：“你卖给我吧，我的一个朋友托我买个二手的，便宜不是？”余月摸不透她到底知道什么，明知不妥，无奈地说：“算了，你就拿去吧，一个旧的机器，不值钱的。”第二天上班时，余月把打字机带给了王倩倩。王倩倩假意说：“你真不要钱？那怎么好意思，中午我请你吃饭吧。”余月说：“你拿走吧，我也不要你请。”
午休时，王倩倩打了几遍电话找余月。余月不想理她，王倩倩说：“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余月听她的口气好像很严重，知道躲不过了，只得到门口等她。余月肚子咕咕叫，王倩倩却拽着她到了旁边一家酒吧，点了两杯鸡尾酒，一盘饼干，余月想逃，就听王倩倩跟服务员说：“我没钱，她请客。”余月一看傻眼了，愣愣地站在那里。王倩倩催她：“你家的电话号码？跟你妈要钱啊？”余月说：“凭什么让我掏钱？至少也是一人一半吧？”王倩倩说：“说出去都丢人，你拿家里的东西换吃喝。”余月说：“我没有，我送给你还不行吗？”王倩倩说：“你不给钱，我可跟汪经理说，你是被开除的。”余月硬着头皮把号码告诉了王倩倩，她拨了号：“阿姨，我是余月的同事。余月请我吃饭，没有钱，让我跟您要。”
等到胡秀华把钱送到，自然是误了上班时间。这样汪经理就说了，余月不遵守规章制度，待在小小宾馆本来就委屈，另谋高就吧。工资到月底上财务室领。余月眼泪汪汪地回到家里，余德寅嚷嚷着：“好好的工作，让这姑娘搅黄了。”余月挨了一顿臭骂，骂完了，余德寅突然一拍大腿说：“我知道了，那特么汪经理，早就要撵你走。”
九月底，余月去领工资时，会计说，还没有结算出来。跑了几趟终于把钱领到手，一看傻了眼，只有68元！试用期工资240元，还差三天就满一个月，也没有损坏东西，68元怎么说呢？余月也不想把这钱拿回家，就到旁边的劝业场，买了一条腰带，带金色扣子的那种，回家一看，不是真皮，骂了摊主一顿，真够宰人的！余德寅也急了，辛辛苦苦一个月，才这么点钱，不是坑人又是什么？余月只说买了一双皮棉鞋，这才算了。
八九十年代是个体户小生意的黄金时代，只要你有进货渠道，是个东西都能挣钱，甭管什么货色，优质名牌也罢，假冒伪劣也好，都有人买。一件衣服或者饰品，毛利达到两倍三倍甚至更高都不稀奇。像余月买的那种人造革腰带，进货价只有几元钱，摊主就敢要价88元，余月讲价讲到68元。
王倩倩这个事没完没了，她，还有一些别的年轻人，经常电话骚扰余月家，吓得余月经常做噩梦。就连传达室大妈也问过，王倩倩是你同学？她在这个楼里打架了，你知不知道？余月说，哪里是同学，就是同事，以前我不认识她。大妈说，她是不是有亲戚住在这里？余月说，这个我真不知道。
父母自然少不了追问，责骂，直到有一天晚上，余德寅又在骂她，打她，她不顾一切冲出门去大喊：“救命啊，我爸要打死我了！”一些邻居开了门，聚集到楼道里。余月又哭又喊：“我跟我的爸妈有深仇大恨。我好好的工作，他们拆台了。最近好容易找了一个，又闹得我在那个单位待不了。要不是我爸我妈的婚姻，我能成这样吗？他们就没有一点愧疚吗？怎么都是我的错呢？我妈落实政策，招谁惹谁了，就因为姥姥家不认我，凭什么连同事都欺负我？我也不是要跟着沾光什么的，只要过上正常生活还不行吗？”大家议论纷纷，也没人敢劝。
这样日子何时是个头？读书，仿佛是个久远的梦想，余月想不起哪年哪月有过的。百无聊赖中，她想起一个人，张夫人，要不要认识一下她呢？十一假期过后，她再次拨通张家的电话，但是这次通话对象变了。她开门见山地说：“阿姨，我叫余月，我想跟您说个事。”唐雪梅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总是有姑娘找她丈夫，有的甚至找到家里，可是这姑娘的来意是什么？她不动声色地说：“好吧，两点钟学校旁边的公园见。”
余月惴惴不安地进了公园，天气不错，但是游人并不多。公园是日式的，很小，很幽静。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变红，微风过去沙沙作响，小径上洒满落叶。脚下的草地开始枯黄，铺满了毛绒绒的穗子，各色喇叭花缠在篱笆上，花坛里的月季也不那么精神了。她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搜寻着，想象着张夫人的样子，每一个中年妇女都要端详端详，仔仔细细找了一圈，就是不见有人跟她搭话，也没看到跟她想象中差不多的人。她又打电话到张家，张慎之女儿说，我妈没回来。这就奇怪了，已经过了十几分钟，她到底在哪儿呢？她想，也许张夫人躲了，刚要往回走，一位女士终于说话了：“姑娘，你找我吗？”余月扭头一看，说不出的失望，一个五十多岁，矮胖的阿姨，乱糟糟的烫发，过时的衣着，没有首饰，戴着一副老式眼镜。她只好笑笑说：“是啊，阿姨您贵姓？”唐雪梅说：“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就叫我张阿姨好了。”余月说：“那好吧。”
唐雪梅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姑娘。怎么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浓密长发，清秀五官，细长身子，跟自己完全不同。但是满面愁容，又黄又瘦，衣着寒酸，跟一般大城市的女孩子格格不入。说话也是边说边叹气，眼睛总是瞅着地下或者旁边，仿佛害怕什么。唐雪梅不好多问，只是简单聊了几句。余月说：“放心吧，阿姨，我绝不再找他了。”唐雪梅说：“好吧，只要你和他一刀两断，我不会为难你。”余月说：“我把我家的地址电话给您。”
唐雪梅一边往家走，一边琢磨余月这孩子。她的话吞吞吐吐，不像是非要嫁给老张不可。那么她真正的来意是什么？想着想着，她的脚下踩着马路牙子，差点摔了个跟头。走到楼下，就听见两个邻居喊她：“唐姐唐姐。”她抬眼一看，都是平时要好的姐妹薛丽华，赵秀英。她想赶紧回家安排晚饭，两个孩子还住在家里。她们一把拽住唐雪梅，叽叽喳喳地说着：“星期天去逛街好不好？华威商场里面好多在打折，唐姐你的衣服也旧了，买几件呗。”唐雪梅说：“我哪有你们那么多钱？”薛丽华说：“不会吧？你家老张级别可不低，还有兼职，你那两个孩子都上班，怎么会没有钱？”唐雪梅说：“唉，老张是挣的不少，开销也大。月月买新书，家里都快堆不下了。”赵秀英说：“唐姐，你别怪我说。老张是不是有私房钱？”唐雪梅说：“这个倒不知道，他的工资都是在我这里。但是兼职的课时费和稿费我真的不清楚。”薛丽华似乎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唐雪梅心里有点烦躁，就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唐雪梅走远了，薛赵二位姐妹窃窃私语。赵秀英说：“你刚才想说什么？”薛丽华说：“我不敢告诉他，那天我带我家孩子，去琉璃厂买画画的东西。看见他家老张在东街，好像跟个女孩子呛呛。”赵秀英说：“有这事？那后来呢？”薛丽华说：“我急着走，没看见。”
张阿姨勉强算是余月的朋友，有时候余月就给她打电话。不敢用家里的电话，怕父母听到，也怕话费用多了挨骂。这个唐雪梅呢，有点幸灾乐祸，也愿意听听余月的故事。余月知道她不是真心待自己，但是可以借着她的口把话带给张慎之。她告诉张阿姨，她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和她聊天。唐雪梅摸不透余月的意思，也就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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