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睡着了吗？”女孩揉了揉眼睛，看着坐在身旁的我问道。
“嗯，是的”我点了点头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不听的， 我只是太困了”
“没关系。”
“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小时吧。”我看了看手表。
“读到哪里了？”她抱歉地笑笑
“第四章第二节”我轻轻合上放在膝盖上的故事书。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你知道的，这种故事听着听着很容易会睡着，特别是在你的朗读下，那个什么朵来着？”
“图兰朵”
“哦，对，图兰朵，你能再和我说一说吗，你之前说的内容我有些记不清了。”她把被子拉高，只露出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深怕我会责怪她，这个故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她总会忘记。被子很短，她一拉高被子，脚丫子就会露出来，看着那布满血红疮疤的双脚，我再次翻开手中的故事书。
“一群百姓簇拥在这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终于，一位大臣走出来了，他庄严地宣告： “京城里的百姓们，仔细听好：尊贵的公主图兰朵为召驸马，颁布了谜语三条。凡有意应征者都可前来猜谜，不过，假如他猜不着，那就要把命丧！” 人群里发出一片惊恐的声音。可下面的话才更让人害怕呢： “从波斯来的王子，已经败在公主的谜语下，即刻就要绑赴刑场。”
“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公主要把前来娶她的男人处死，我也想有个人来爱自己，可能是因为我不是公主吧，没有公主的美貌，还长得那么难看。”
我沉默不言，静静地看着她。她把被子拉得更高了，把整张脸都埋在被子里。
“你要不要喝点酸奶？”良久我打破沉默，轻声地问。
“不要，除非你喂我”声音从被子下传来。
“那我喂你吃完酸奶后，你乖乖吃药好不好？”我撇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药，那是护士刚刚拿过来的。
她又掀开被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们护工都是这样哄骗小孩子吃药吗？”
我来这里已经有十天了，至少解释了50遍我不是护工。
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数着挂在头顶的吊瓶滴落的点滴。我在她床边足足坐了半个小时，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那个谁，你在这干嘛？你是护工吗？”
“不，我不是护工。”
“那你是谁？”
“我啊，我应该算是你的朋友吧。”
她眯着眼打量了我好久，“骗人，我是有病，但我得的那些病里没有失忆症，我都不认识你。”
“我知道你是谁”
“那又怎么样，我的名字就挂在床头的名牌前，只要不是一个瞎子都知道”
“我知道你喜欢樱花，喜欢喝酸奶”
“调查做得还行，是李医生告诉你的吧？”
我笑了笑，不可置否。
她对我的排斥只坚持了一个早上，可能是因为她没有精力和我争辩，她已经独自在这间医院里待了快三年了，父母早逝的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和病魔对抗。以前李医生会经常陪伴她，给她鼓励和支持，不过自从李医生生娃休产假后，她又不得不再次独自一人应对接下来的生活和治疗。
“喂，那个谁，我要喝酸奶。”
我打开一瓶酸奶，拿勺子给她盛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她勉强吃下几口，便再也没力气张口，重新躺回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我：“谁叫你来的？先说好啦，我可没钱支付你的护工费”
“我说是你叫我来的，你信吗？”
“呵，有病！”
“你看，我说实话，你又不信，还说我有病。那你觉得是谁叫我来的？”
“李医生，肯定是李医生”她脱口而出“她都去生孩子了，还记着我，真是一个好人，而你，其实也是觊觎本姑娘的美色，所以才主动请缨的，是不是？”
她一直都吃不下多少东西，就算吃下来，衰竭的消化系统也无能为力，所以她日渐消瘦，深陷的眼窝里看不到任何的神采。“我告诉你了，是你自己叫我来的。”
“我什么时候叫过你？我怎么不记得了，而且我不认识你，又怎么会叫你来？”
每次她问起这个问题，我都只是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
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觉，而夹在一段一段睡眠之间的，是一次次的惊醒和挣扎，我只能用湿毛巾小心地擦去她额头的汗水，并且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尝试给她冰冷的手心带去一丝温暖。
“我今天想出去走走。”她的手指动了动，有气无力地对我说。我随后找来了轮椅，在她身上裹上一张薄薄的被子，轻轻地把她抱在轮椅上。
秋蝉鸣叫，天空中孤雁南飞，一只甲虫张开翅膀跃向远方，只留下不断晃动的叶片，她仰望着蔚蓝的天空，徐徐清风从她的身旁刮过，扬起长发。
“三四月的时候，那里的樱花就会开了”她指着远处的一颗樱花树说道。“第一年我来的时候恰巧遇到花开之时，樱花掉落在我的手心上，我祈祷自己能早日康复，第二年的时候李医生为了鼓励我治疗和我一起在树旁种下一棵幼苗，她说这棵树以后会活很多很多年，我也一样要活很多很多年，第三年的时候，她怀孕了，她说我的名字很好听，要是她生的娃是女孩子也要叫我的名字，不知道明年樱花盛开的时候我还能不能看到。”缓缓地，她无奈叹了一口气，，笑了笑。“等我死了，把我埋在那棵树底下好不好？”
我点点头。
“还有，还有我的遗物，别忘了。”
我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忘的。”
她甜甜地笑了，如同微风拂过的湖面一般，微起涟漪，却格外地祥和宁静。
“那个谁，你能再和我说一下那个图兰朵的事故吗？”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地对我说道。
“看到猜谜失败遭处决的波斯王子和亲自监斩的图兰朵。卡拉夫王子被图兰朵公主的美貌吸引，不顾父亲、刘和三位大臣的反对来应婚。”
“明知道答错会死也要去应婚吗？”
“嗯”我轻声地回应。
“真羡慕卡拉夫王子的勇敢，我做不到，我比较胆小，小时候被别人欺负了我也不敢吭声。后来呢，王子他成功了吗？”
“公主问卡拉夫王子， 是什么在每天白昼死去，却在夜晚重新诞生？卡拉夫回答道： “是希望！是我对图兰朵公主的希望。图兰朵公主又问，是什么有如火焰般燃烧，但当你死去，它就变得冰冷？卡拉夫抬起眼睛，直视公主说： “是热血！它将温暖你那冷酷的心！眼看着卡拉夫王子已经正确回答了两个问题，图兰朵公主有些慌了神，她气恼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让你燃起烈火的冰块是什么？卡拉夫没有回答，他低下了头，苦苦地思索着。周围静得可怕。图兰朵幸灾乐祸地说： “怎么？异邦人？恐惧已占据了你的心，看吧，你的希望化成了灰烬！回答不出来你就等着被处死吧。 卡拉夫抬起头来，看着公主那冷酷的面容，略略沉吟了一会儿，突然，他大声地回答道： “这最后的谜语我已猜出，答案就是你——图兰朵公主！卡拉夫王子答对了所有问题，但图兰朵拒绝认输，向父皇耍赖，不愿嫁给卡拉夫王子，于是王子自己出了一道谜题，只要公主若在天亮前得知他的名字，卡拉夫不但不娶公主，还愿意被处死。”
“天啊，如果有个人能和卡拉夫王子一样爱我，我肯定不会把他处死。只是这个人，我可能等不到了，后来呢，公主猜到王子的姓名了吗？”她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我。
夕阳的余晖透过叶片的缝隙洒落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色带来一丝的红晕。她把头靠到我身前，一时间，我看着她的脸有些痴了，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远处传来护士的叫喊声，她有些泄气地摊回在轮椅上，“下次，下次你带我出来的时候把剩下的故事讲给我听。”
她现在长期处于昏迷状态，偶尔，我会以为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已经实现了她期盼已久的梦想。我记得她曾经说过，死人一定很好，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死了的人都不回来了。我经常被她这种荒谬的逻辑逗笑，至少对于她来说，死了可能比活着更舒服。
她又一次醒来，嘴唇动了动：“喂——”
“嗯？”
“我想去看看樱花树开了没。”
“你现在的状态好像不适合外出，护士长也不会让你出去的。”
“我可能熬不到樱花开得时候了，我想再去看一眼。”
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地对她说“你等一下，我去想想办法。”
她轻嗯一声，又沉沉睡去。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放在她面前的是一副油画，画上画的是一棵盛开的樱花树，微风吹过，花瓣徐徐洒落下来，粉红色的花瓣布满了整张画纸。她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划过脸庞。
医生来通知我说，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她戴着呼吸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只有右眼能勉强睁开，我知道，她还看的见我，她转动眼珠，望向桌子上画着樱花的油画和油画下的故事书。
我明白她的意思，翻开它，翻到她想听的那一章。
“公主为了知道王子的名字，捉到了王子的父亲帖木儿和丫鬟柳儿，老人帖木儿被一个侍从按倒在地上，他一声不吭，侍从高举起手里的鞭子，这时，柳儿挣扎着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老人，大声说： 不要打他，问我好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姓名！只见柳儿艰难地站起身来，面对着图兰朵冷酷的脸，一字一顿的说： 我确实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宁死也不会讲出来！ 这话激怒了公主，她大声命令侍从们严厉拷打她。柳儿满怀深情的看了一眼卡拉夫，然后对公主说： 打死我吧，我愿意了此残生，但决不吐露半分！ 公主十分不解： “是什么使你如此坚定？为什么你愿意替他人去死？
是爱情！
爱情？
是的，是爱情，甜美的爱情。我愿为它付出一切代价，公主啊，请你赐我一死，我将感激不尽！ 公主图兰朵简直不能相信会有人为了爱情宁肯丢掉性命。最后柳儿自尽在公主的面前，最后也没有说出王子的姓名。公主那冷漠的心终于被融化，天亮的时候身穿华丽盛装公主图兰朵来了，她的身后是昂首挺胸的卡拉夫。公主款款走向父亲，向他朗声宣布说： 尊贵的父王，这异乡人的姓名我已经知道——在众人的注视下，图兰朵转过身来，指着卡拉夫说： 我愿意嫁给他，而他的名字，就是爱！ 整个宫殿 里一下子欢腾起来，众人齐声歌唱，他们赞颂爱情的伟大力量，祝愿他们永远幸福美满。”
她眼中流下泪水，浑身颤抖，她咬着嘴唇，咬出血来。
我扔书，走到床前，俯身轻轻地抱住她。终于，她停止了哭泣，停止了颤抖。
她死了。
她的遗物是一只小箱子，里面装着她的几件玩具和病历，还有一封信。我们按照她的遗愿，讲它们连同她的骨灰，埋在那棵樱花树下。
“这些天多谢你了。”李医生客气地说。
“我做得不多。”
“说起来，我们都还不知道你是谁，真不好意思。你真的是我们这里的护工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挠挠头：“我不是护工，我只是她的一个朋友。”
“你觉得，那封信是写给谁的？”李医生问。
“大概是写给未来的某个人。”我说。
“那会写些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其实我知道她写了什么，因为我在将来读过。
“我听说，每个人都能遇到爱自己的，帮她承受苦难，我的苦难太多，大概没有力气去爱别人了，也大概遇不到爱我的你。假如有，你也一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里快乐地生活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等我，但是看样子，估计我是无法抵达你的身边，我要死了，浑身痛，又丑又邋遢，喂，要是你的时空里有时光机器的话，你能不能穿越过来，在我死之前，给我讲讲故事，带我去晒晒太阳，看看樱花，再喂我吃几勺酸奶，在我死的时候，抱抱我，这样，我就不害怕了。”我把信放在箱子里，埋在树下。这棵树能活很久很久，活到很远很远的未来，在未来，我会读到这封信，读懂你的故事，并且如你所愿，来到你的身边，陪你喝酸奶，给你讲故事，带你晒太阳，看樱花，在你死的时候抱着你，让你不再感到害怕。
（师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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