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见到她依稀记得是一个周末的早上，天下着蒙蒙细雨。
凌晨2点多李姐突然打电话，因为孩子生病了需要去医院，所以早上不能过来上班。店里除了李姐，就只剩下厨房炸油条的白师傅和前面一个张姓的男孩子。我是个慢性子的人，加上那天又是周末，来吃早点的客人会比较多，所以唯有早起一些，不到5点就到了店里，好做些准备。
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前门就没有急着打开。我自己慢吞吞的包着一会要用到的煎饺。
“砰砰砰。”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女孩弯着腰敲门，看不清样子。看到我转头对我招了招手。
平时一般要到6点之后才会陆续有客人上门，起初我以为是刚从夜店出来的夜猫子，玩到现在饿了跑出来找饭吃。
我打开门把她让了进来。女孩很漂亮得有165cm左右的个子，20来岁的年纪，松散着头发没有化妆，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不好意思老板，现在有早点了吗？皮蛋瘦肉粥能做吗？”女孩问道。
“有了，只是......”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欢呼了一声：“太好了。”
转身推门走了出去，接着推进来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一位老人，满头的银发上挂满了小水珠，右手抓着一个手杖在不停的抖动。
“老头儿半夜不睡觉，乱发脾气要吃粥，家里保姆做的还不吃，可能是嫌家里太闷，非要跑出来。”她皱着眉头无奈的说道。
老人听她说完，看着我前后晃了晃头。
“哦，那你先坐一会吧，粥还要等一会才好。”
看样子像是爷孙两个，我过去撤走了一把椅子，请她坐下。
“没关系，我走了整条街就找到你一家亮灯的，实在太感谢了。”她笑着说道。
“平时也不是这么早的，今天店里人少，所以早点做准备”。
我轻声回了一句，就走回明档后面继续包我的饺子，眼睛却不由自主的望向那边。
她先是解下了老人的围脖，给他擦了擦头上的水珠，又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一边往手心里倒药，一边发牢骚：
“你年纪大了觉少，也别吵吵我啊。害得我黑眼圈又要长出来了。”
女孩一边嘟囔着一边一粒一粒的给老人喂药。老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女孩。
过了一会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过去。她道了声谢，又接着对老人说道：
“昨晚王阿姨不是给你熬粥了嘛，你也没喝多少。粥里面的皮蛋和瘦肉你也吃不动，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以后再这么早出来，我可不陪你。”
女孩嘴上虽然一直在抱怨，但她的动作确很小心。每次都先把勺子放到嘴边吹一吹，再送到老人口中，一次也只是喂半勺，等着老人慢慢咽下去。左手还攥着一块纸巾，时不时的给老人擦拭嘴角。
她的嘴唇薄薄的，每次吹气的时候，上嘴唇都会微微向上翘起来，很好看。
我就这样看着那个女孩，直到她给老人喂完那碗粥，过来结帐。
“你们家的粥味道还不错呢，老头儿竟然喝了一整碗呢。我是不吃肉，不然我也要尝尝。”
女孩笑着说。
“觉得好的话欢迎下次再来，吃素也可以尝尝我做的豆腐羹。”我找了零钱给她。
“没问题还会再来的，谢谢你这么早招呼我们，拜拜”。女孩给老人系上了围脖，并且把围脖后面拉了上来，盖住了老人的头。
我赶忙走过去打开门，她对我笑了笑，道了声再见 ，便推着轮椅走了。
欢迎下次再来这种类似的话，我每天都会说好多遍，这是我第一次真诚的希望她能再来。
2.
再次见到她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天空依旧下着小雨,早上7点多来吃早点的人陆续开始增多。
我当时刚给上一位客人结完账，一回头就看到她站在银台前面，散着头发，没有化妆，微笑着对我说：
“老板，跟上次一样，皮蛋瘦肉粥一碗 ”。
说完转身推着那位老人，坐到了同样的位置。
我连忙去盛了一碗粥，又多带一碗银丝豆腐羹，给她端了过去。
“请你尝尝银丝豆腐羹，味道还不错。”我把碗放到了桌子上，又加了一句：
“豆腐羹是全素的。”
她对我道了谢，从口袋里掏出了药瓶，我赶忙去接了一杯水给她，她对我笑了笑。
我回到银台里面，看着她给老人喂完药，开始一勺勺的喂老人喝粥。
我一边给客人结账，一边却情不自禁的去看她的嘴唇。突然，她把视线转向了我，目光交错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右眼睛还眨了一下。
我当时就像一个偷糖吃的孩子被抓了现行，脸都红了。只好尴尬的咧了咧嘴，急忙转过头去，把客人刚给我的钱，又递了回去。
“什么意思？免费早点？”客人一头雾水。
“不好意思。”我连忙道歉，又把钱收了回来。
“你这是要给我免单啊，是要请我吃早点吗？呵呵。”客人调侃道
“对不起，抱歉、抱歉。”我赶紧给客人找了钱，做回凳子上，缩下头不敢再去看她。
过来吃早点的多数都是常客，大家看到这一幕有跟着调侃的，也有跟着大声起哄的，场面很是热闹。
我抬起头想说些什么，猛地发现那个女孩还在看着我，目光再次交错，我的脸更红了。
这时，李姐从后面走过来，打趣道：
“哎，你是瞧上人家姑娘了吧。”
“李姐你别逗我，就是不小心找错钱了，哪有什么姑娘的事。”我赶紧辩解。
“还不承认，这一堂客人里就那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不是瞧姑娘，难不成是瞧老太太哇。”
说道这里李姐更开心了，伸手拽了我一把，小声说：
“这个姑娘不错啊，长的漂亮，还这么懂事，你可要抓紧呐。现在的年轻人像这么孝顺的可不多了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听李姐自己一句接一句的说。
过了一会，女孩来结账。
我接过她的钱，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原来今天你们吃饭免单啊。”女孩笑着调侃道。
我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李姐接过了话茬：“对对，今天我们做活动，美女吃早点，全部免单。”
听她这么说，我也只好跟着附和道：“嗯，免单、免单”说完把手里的找零递了过去。
女孩突然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说：“老板你太逗了，免单还给我找钱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突然明白了人为什么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囧事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么尴尬。
女孩笑着接过了我手里的钱，说道：“你也太可爱了，脸竟然都红了，算了不逗你了。”
我突然脑子里一闪，说道：“那要不下次请你，先欠你的。”
女孩咬了咬下嘴唇，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
“好啊，我叫白晶晶，记住哦你欠我一顿饭。”
我之前也经历过一段感情，却从来没有让我这么手足无措过。
从那天之后，晶晶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一周一次，到2~3天一次，偶尔还会连着几天都来。
但是我们的交流却不多，仅仅是前面点东西和结账的时候会说上一两句。
更多的时间，都是我在看她，看她披散着的头发，看她从不化妆的脸庞，看她微微翘起的嘴唇。
偶尔她也会转过头来，我们目光交错，互相抱以微笑，脸依然还是会红，我却不再躲开。
店里的几个人在李姐的带领下，燃起了汹汹的八卦之火，八卦晶晶的年纪、取笑我每次都脸红、还议论我什么时候才敢去表白。
而我却很苦恼，总不好在人家吃饭时，我硬坐在旁边跟人聊天吧。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白师傅出主意，让我去给那位老人买个礼物，说直接送给晶晶怕她会不收。借这个礼物，可以先关心问候下老人的身体，拉进一点关系再谈其他的。
虽然我还是觉得，话都没有说多少就送礼物太突兀，但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在他们天天念叨之下，也开始觉得或许可以试一试。
我从网上买了一把帕金森病人专用的勺子，虽然老人家看起来家里条件还不错，顾有保姆，应该不会用得到。但是也是一份适当的礼物。
又从礼品店里买了几张彩纸，好好的包装了一下。想着等到晶晶下次再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送过去。
没想到，再见到她却是5个月之后了。
3.
起初，我想着，可能是她最近有事，没时间过来。
半个多月过去了。
我开始沉不住气，一边想会不会是搬到外地了再也不回来，一边又想，该不会是她从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一个多月过去了
我就这样患得患失的，每天都会不由自主的去看那个位置，心里空落落的。
李姐也安慰我：“谁保不齐还不有个急事儿，走的着急顾不上说啊，你啊，别着急。这不才2个月吗？说不好明天就来了呢？”
看我毫无反应，李姐又说：“这样吧，我去帮你打听打听，咱店里的常客也都是周围的老住户了，怎么着也能问出点东西来。”
真到李姐去问了，我才发现我对她毫无了解。
不知道是哪里人、不知道住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除了知道叫白晶晶，其它一无所知。
李姐也只好去打听谁家有叫白晶晶的女孩跟做轮椅的老人
坐轮椅的老人到是找到不少，白晶晶却一直没有问到。
3个月过去了
我已经渐渐的绝望了，或许她就是我生命里的过客
像一颗流星，急速划过，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还是跟没有遇到她之前一样，每天到店里结结账、发发呆。
只是，会偶尔盯着她经常坐的位置，幻想着她在一勺一勺的喂老人喝粥。
幻想着她那松散的头发以及翘起的嘴唇。
有时候也不禁想到，如果我之前表现的主动些，或许我们的关系就能进一步，或许我就可以多了解她一些，或许我之前问了她的手机号，现在也就能联系上了。
或许......
哪里又有这么多或许呢。
9月初的一天早上，难得出了太阳，虽然不是晴天，却也时不时的洒下一丝丝阳光来，青城这个地方一年四季总是飘着雨丝，很少会有太阳出来。
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我当时背对着门，在帮李姐打扫卫生，姓张的男孩子不做了，暂时还没招到人来，我只好帮着李姐一些。
这时，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李姐回头说了一句：“今天的早点卖完了，你...”
李姐话没说完停住了，用手推了我一下。
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只看到李姐一边笑一边看着门口，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白晶晶。
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黑色皮鞋，头发依旧散着却打理的很整齐，脸上画着淡妆，红红的嘴唇。
看到我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一股暖流从我的眼睛进去填满了我的心。
我情不自禁咧嘴笑了起来，生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美好！我走过去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怎么张口。
李姐打破了僵局：“老先生这次没一起来吗。晶晶姑娘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不用了李姐，我吃过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快坐下，你们聊，我去后面帮忙收拾。”李姐转身掐了我一下。
我和她面对面的坐了下来，互相对视着。想了半天也只说出一句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回答道。
我猛然想起我给老人买的礼物来。赶紧起身去银台拿了过来。
“这次怎么就你一个人？爷爷的身体还好吗？”我一边按照白师傅教我的话，一边把盒子放到了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又低声说道：“他四个月前去世了。”
“啊，对不起”我边道歉，边在心里埋怨白师傅。
她看着那个盒子，笑着说：“没关系，给我 看看礼物吧，装的什么东西？”
“是一把勺子，我从网上看到的，说是专门给帕金森病人用的。本来买来就想送给爷爷的，但是你从那之后就没再来所以......”
她听我说着，笑容慢慢的收了回去，视线从盒子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她就那样看着我好一会儿。
突然，她说：“他是我老公。”
“啊？”我楞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她低下头又说了一遍：“他不是我的爷爷，他是我的老公。”
我的头“嗡”的一声，根本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
我的嘴巴张了好几次，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一丝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我们的身上，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做梦，又或许是她跟我开了一个玩笑，她喜欢开我的玩笑。
我等着她接下来笑着说：“骗你的，哈哈。”
可是，她一句话打破了我所有的期望。
“我是2年前嫁给他的。”
“我之前是他的陪护，他那时候还能说话。他的两个儿子根本不管他，一切生活起居都是我在伺候他。他出院前的一天晚上对我说，从没人对他那么好过，让我嫁给他。”她开始哽咽，声音依旧沙哑。
我心底的那股暖意骤然变成了一块坚冰炸裂了，那裂开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从心里一直劈到脑子里，劈的我晕头转向，劈碎了所有的美好，也劈碎了我的心。
“他说他的儿子不孝顺，等他死后会把所有的钱和不动产都留给我。”女孩吸了吸鼻子，接着说道：
“他还说，我伺候他这么长时间，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我们的婚姻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会提前立好遗嘱。”女孩擦了擦眼泪，接着说。
“结完婚半年后，发生了一次意外他中风了，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我承认我是贪他的钱，但是如果真的跟他说的一样，那我这一辈子都不用在拼命上班了。”她抬起头抽泣着。
“我可以在他死后，拿着钱离开这里，没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我可以找一个爱我的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结婚，生子。”
“后来我遇到了你，你害羞的样子真的好可爱。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期待着来这里和你说上两句话，看你像傻子一样盯着我看。”她的眼泪不停的流着。
“再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二儿子喝醉了酒当着他父亲的面强暴了我。老头儿一口痰卡在嗓子里没下去，直接走了。他却反过头说我勾引他，才导致他父亲的死。”
“他们兄弟两个串通好了，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我身上，逼我放弃所有的遗产，呵呵呵”她苦笑了起来。
“我不同意，他们就软禁了我，不让我离开那栋房子，动不动就对我拳打脚踢，还威胁要告我谋杀他父亲。”她的语气开始变得平淡。
“最后，他们把电话打给了我的父母，他们都是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教出了很多优秀的学生，我不能因为我自己把他们的名誉全都毁了。”她叹了口气。
“现在什么都结束了，把这些话都说出来，我也轻松了好多。”她看着我笑了笑，“来之前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你，但是见到你后却也不忍心骗你。”
“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是喜欢我的，对吗？”她用带着期许的目光注视着我。
“是的，从看你的一眼我就喜欢你。”我犹豫了一下，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却没想到是在这种心情和情境下。
“谢谢。”她果断地站了起来，用力的拥抱了我一下，“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再见！”
她转过身走到了门口，回头看着我笑了笑，迎着阳光走了出去。
她的嘴唇依旧微微翘着，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就这么怔怔的看着她走进了阳光里，心里面五味杂陈。
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大声告诉她，我愿意接受她。
可是
这句话当时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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