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尘封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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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然翻来复去地看着手中的像片，白晰的面庞透出淡淡的胭脂红，舒展的眉下两弯清泉灵动，微不可察的笑容带起唇角微微上扬，柔顺的黑发倚风拂肩。像片上的女孩散发出来的柔美，清纯不乏妩媚，可爱不显妖娆。

放下像片，再次拿起信纸，一种温婉之感跃入眼帘：

好高兴收到你的来信，虽然你来我们这里印象好深，仍不确定你是谁，给我寄张照片好吗？

我努力想像你的模样，好像之前并没有仔细看过你。回想你的声音，也记不真切。突然收到你的来信，心里激动又好忐忑。祝一切安好！

信的格式虽不完整，应该不常写信，不拘格式倒更显可爱。方然读一遍信，再看看像片，来来回回不知看了多久，才小心地把信折好，连同像片一起装回信封，放在抽屉里面的书下。

站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回想起当时出差的情景：那是一家江南的乡镇小厂，专做音响配套产品，方然和一位同事这次是厂方派去检验产品的，那女孩在这家工厂上班。看到这女孩的那一刻，方然怦然心动，临走时问了女孩的名字，才知道她叫薛雅。

一次江南之行，让方然的心里掀起了波澜，如琴音回荡。刚毕业，分配到小城里一家电子厂工作，看不到憧憬的未来，身边也没有靓丽的身影，闲来无事可慰藉，便萌生了剪报集文的爱好。理想总是想要挣脱现实，近处无芬芳，远方有诗章。

五月的天气，空气中还弥留有春天的味道，嗅一下都是淡淡的馨香，正好走出去寻芳留影。方然整装出发，先去商场买了相机，配上彩色胶卷，直接去了一处曾经到过的风景地。

天空中飘着淡淡的云，远处的青山在阳光下如笼烟霭，隐约可见。方然踏着轻快的步伐，一路哼着小调，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奔向一处苇塘坡处。

苇塘底部已经干涸，跨过一条小水沟，径直攀向坡顶，除了低矮的丛林，零星散落着几棵稍高的树木。方然取出相机，这时刚好一位背包出来游玩的女孩经过。

“你好，帮我拍张照好吗？”

“好的。”女孩欣然接过相机。

方然转换了几处位置，或坐或站，女孩一一拍照。末了，方然想给女孩拍两张，因对方怕邮寄麻烦而作罢。

此处虽有风景，因心中惦念佳人，薛然并没有在坡上停留，加之坡上既无风又闷热，也就一路顺势往回走。

来到苇塘底部，正要跨过那条小水沟，发现芦苇边有蛇正盘成一团，一圈圈泛白的肚腹，中间露出警觉的蛇头，在方然看到的时候，那条蛇正眼睛盯着他看。方然赶紧跳过水沟逃走，待回头看时，蛇并没有因为他的路过而惊逃。也真是的，野外照个像都会扰了此处塘主的雅兴。

回来的路上把胶卷交给一家照像馆冲洗。待回到寝室，坐下来平复一下心情后，想着给薛雅寄点什么礼物好呢？

身边有一盒恋曲90的磁带，正好有录音机，另外再给她录制了一盒，将几个磁带中自认为好听的歌录在一盒磁带上，把歌词边听边记下来，一共是5首歌。单位的电脑专人管理，不能碰，只能找学计算机的同学，把歌词打印在一张长条纸上，附在磁带盒中。

将两盒磁带用小木盒装好，从邮局寄出去，顺道取回委托照像馆冲洗的照片。回到寝室，拿出纸和笔，准备给薛雅写信。

……

看到像片，如见你人在眼前，清雅如湖中小荷，玉立风中轻语，馨香浮动醉人。

江南一别，已有半月，等待的心情，胜过半年煎熬。记得你那边的雨好特别，不关春日风柔，只因我多看了你一眼…

寄了两盒磁带给你，希望你能喜欢。

……

回想起第一次给她写信时，那会儿忐忑又兴奋，一次美丽的邂逅，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沉静下来以后，落寞又袭上心头，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南乖乖女，如何接受远在数百里外的异乡人？就算她同意，她的家人会同意吗？

等待的日子总是很煎熬，方然有时做事难免心不在焉，老惦记着寄给薛雅的信有没有收到，这次会不会回信？

慢长的等待，一周后终于收到了薛雅的回信，方然心里激动不已，没下班就揣着信回寝室了。人还没坐下，先撕开了信封口，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纸，边看边坐了下来，来信如下：

哥：

我猜是你，嘻嘻！

收到你的礼物好高兴，特别喜欢恋曲90，在家里听了一遍又一遍…

方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但又说不清哪儿不对。自从野外看了那条盘着的蛇，心里总是怪怪的。

信中看到薛雅没有表示不同意交往，这次写信胆子也大了些，称呼上也放开了，至于以后怎样，就看天意了。

方然一路走来都是天马行空，不喜欢循规蹈矩。他的爱好也都是幻想激发出来的，行事但凭心性。

对古往今来的姻缘一线牵，方然很是不屑，试过就知道那不过是一种单相思的试探。人生最美好的东西若是先经他人的口舌，少了最先触动初心的悸动，还有何妙处可言？晓之初，当以勇为先，怯懦岂可拥久长。

薛然坐在桌前，想着过往的倾慕，似乎有些出神。远处赏无意，趋近闻心音。及至事明了，恍若失曾经。

等到提笔写信时，已过了大半天，心无顾忌，言语起来也便信马由缰了，不出半小时信已写好，匆匆上街去邮寄。

这次信寄出后，薛然倒没了先前焦虑的期盼，似是尽人事听天命，万事既有因果，何须太执迷。

因没了最初的急切，日子过了大半月倒也安心。这天正在篮球场打球，听同事说传达室有信件，随手丟出手中的球，径直去了厂门口传达室。

一看信是薛雅写的，直接带回了寝室，先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信拆开。

你好！

对不起，这次回信是向你说，以后不要再寄信过来，有人跟我叔说了。这厂是我叔开的，他不看好我们交往。祝工作顺利！

方然无力地放下信纸，平时不抽烟的他，找出一支烟来点着，猛吸了两口，呛得眼泪直流，直接把烟扔在信纸上，一把握成团摔进垃圾篓。

时间是－剂疗伤药，历经一个多月的抚慰，方然才一扫心中的阴郁。本是无意求，邂逅亦偶然。路上的风景总不能让眼前无路可走，自己何偿不是风景中的过客。想开了，方然也恢复了先前的洒脱。

为了缅怀这段尘封的记忆，方然后来还倾情填写了一阕词，虽平添一绪愁怅，又似乎从记忆中解封了一段青春旋律的插曲，休止符虽如断剑之殇，其上浸染的血迹也混同锈蚀，却凝成了不曾示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