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斑马

马戏团·斑马

马戏团里来了一匹斑马，一匹彩色的斑马。

驯兽师说，这是世界上最后一匹彩色的斑马。

斑马第一天来的时候，高昂着头，甩着尾巴，目空一切的绕着场地只转了一圈，就收获了当天最热烈的掌声。观看节目的孩子们想同他亲近，他从鼻腔里哼出不屑，一起表演的长毛狗要跟他攀谈，他用蹄子碾着脚下的杂草心不在焉，驯兽师给他送来最好的饮食，他也只是云淡风轻的甩甩尾巴不作回答。

“真是个高傲的家伙。”马戏团里的大家伙儿私下里都这么评论他。

斑马不爱说话，喜欢自己在月光下散步。他总是会不知不觉的漫步到森林边缘的小溪旁，然后低下头，舔一舔倒影里自己脸上的伤疤。

斑马也从来不相信那些流星可以实现愿望的荒唐话，可那天晚上，偏偏就在他喝水时，一颗星星坠落，震碎了他倒影里的伤疤。

“救命，救救我。”星星在水里挣扎着，星光随着她的起伏忽明忽暗。

斑马伸出马蹄，把星星拽上了岸。星星的身上湿透了，光亮仿佛在下一秒就会熄灭。她趴在草地上，大口的喘着气，不断往外吐着身体里的水。

转身要离开时，斑马被星星叫住了，“谢谢你，”星星走到他的面前，“谢谢你，我差点就淹死了。”

“嗯。”斑马应了一声，迈开步子继续赶路。

“你是我见过第二漂亮的马。”星星眨着眼睛，拦住了他的去路。

“只有我一个，”斑马换了个方向往前走，把星星甩在身后，“他们都死了。”

“第一漂亮的马就在森林里，”星星从他身后喊话道，“我们得去帮她，她有麻烦。”

斑马不理会星星的求助，自顾自的走回了马戏团。

第二天去溪边喝水时，大老远的，斑马就看到了点点星光。“我们应该去帮她，她就在森林里，是世界上最美的马！”星星绕着斑马的四肢打转。

斑马低下头舔着混合了夜色的溪水，夜色正浓，溪水入喉，竟有了些醉意。

斑马忘不了那场屠杀，也曾一度憎恨过自己这副斑斓的皮囊，每当他看到倒影里的伤疤，耳边都会回响起同伴慌张凌乱的脚步声，只有他跑出来了，他跑出了猎人设计的火海，却甩不掉萦绕耳畔的阵阵哀鸣。

“求你了，我自己无法帮她，她会死的，”星星带了哭腔，“我出生后听到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她许下的，这是我的使命。”

斑马望着自己的倒影，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吧。”

“我来带路！”星星激动的跳上枝头，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上，斑马跟随着跳跃的星光，走进了森林深处。

月亮垂下的发丝缠绕着斑马的脚踝，斑马越走越觉得内心格外宁静，渐渐的有了困意，“别睡！”星星狠狠降落到斑马的头顶，斑马吃痛的发出一声闷哼，“别睡，睡着了，就出不去了，”星星拽了拽他的耳朵，“月亮不喜欢熬夜或彻夜不睡的人，有时候还会惩罚他们，你轻轻走，不要吵醒她，也千万别睡过去。”

斑马跟着星星走在夜色里，走在软绵绵的林间小路上。就在他即将陷入沉睡时，发现不远处的空地上，真的有一匹马。

“我来晚了……”星星走到那匹马面前，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来晚了，对不起，我跑了多久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是晚了……”

斑马走近了看，那匹马好像是变成了雕像，又好像是被定格在了时间里，昂着头一动不动，目视前方，仍然保持着奔跑的姿态，她真的很美，周身发着银光，头上还有美丽的犄角，她的身上已经落了些许灰尘，四肢上也有片片伤痕。

“马戏团废弃的旋转木马，”星星失落的坐到了地上，“很久以前就被丢弃在这里了，她曾经在停止旋转的前几天向我许愿，希望可以一直奔跑下去，她认为，作为一匹马，就该奔跑。”

斑马走到木马的面前，一瞬间觉得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隐隐作痛，木马的眼睛很美，让他突然有些恍惚。

“有什么办法吗？”斑马转过头问星星。

“我只能恢复她的视力。”星星说着，从自己身体里抽出丝丝光亮，让它们钻进木马的眼睛里，木马的眼睛有了神，星星却不再发光，它的脸色很难看，声音也很虚弱，“我恐怕不能回去了，可是也没有帮她实现愿望，我真没用。”

木马的蓝眼睛看着星星，满是愧疚的淌着眼泪。

斑马和她对视的时候，心里的刺又扎深了一些，“我能做些什么呢？”他问星星。

“请你给她声音。”星星勉强站起身，抬起一只手，斑马身上的蓝色斑纹开始褪色滴落，然后星星把收集到的蓝色颜料涂抹在木马的喉咙上。

“谢谢你，小星星，你不该为了我放弃回去的机会。”木马有些哽咽，转而看到了斑马，“你脸上的疤还疼吗？”她关切的问斑马，声音如清晨刚睡醒的海水一般温柔。

一直以来，所有人第一句话都是关于他彩色的外表，头一次被问到伤痛处，斑马窘迫的说不出话。

“不……不疼了。”他磕磕巴巴的回答。

好奇怪，斑马的心因为这一句话变得柔软起来，硬撑太久，觉得自己已经刀枪不入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被陌生人的一句关怀打败。

斑马觉得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深渊。

“把红色也拿去吧，”斑马看向星星，“帮她把心跳也恢复，夜里的森林太冷，她会不舒服。”

几乎每隔几天，斑马就又会回到森林深处看望木马。

“这里的夜晚很美，”木马柔声说道，“能够再次看到听到感受到这一切，多亏了你。”

“一个人，怎么过的呢？”斑马有些心疼。

“一个人，更应该好好过阿，”木马温柔的笑了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想要一直陪伴的人，到时候聊起天来，让他知道过去的自己过得满是酸涩，该多遗憾啊。”

“我没有什么好分享给你……很遗憾……我过去过得很糟糕……”斑马垂下头。

“你把你最美的东西分给了我，”木马的语气又放柔了些，“我很荣幸，但是如果愿意，我更想了解你试图隐藏的那些。”

“我是最后一匹彩色的斑马，马戏团的驯兽师说我独一无二，只有我知道这独一无二的代价。”斑马闭上眼睛，一片猩红。

“能做一些事的时候，如果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沉浸在悲伤的回忆里，以后会后悔的，在我能旋转奔跑的时候，总是爱偷懒，现在被丢弃在这里，当真闲在的时候，才知道站在原地，是会被遗忘的，真想回去啊……”木马蓝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天亮之后，木马发现自己四肢上的伤痕全都好了，她知道，一定又是斑马舍弃了自己的某一种颜色，托星星帮忙，修复了她的破损。可接下来一连几天，斑马都没有再出现，木马开始有些想他。

突然有一天，几个工人走进了森林，他们干活很利索，几下就把木马从铁索上解救出来，然后七手八脚的，把她搬到了另一处所在。

“嘿，醒醒，你看。”木马再睁开眼睛时，坠落的星星正在她头顶欢腾的跳跃着，眼前，是一座崭新的旋转木马。

“今天晚上就可以启动了，”星星激动的告诉木马，“工人们会把你也加进去，孩子们不会再忘记你。”

“斑马呢？”木马突然觉得很不安。

……

夜晚，马戏团的喧嚣和人们的寂寞一起沸腾起来。果然，工人们把木马安装到了新的位置。“妈妈，这匹马好漂亮。”几个孩子凑到木马跟前，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木马通过旋转台中间转轴上的镜子，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身上多了一套新的马鞍，墨绿色的缰绳，橙色的鞍扣，格外引人注目。

旋转木马开始动起来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亲吻，“果然，我们要保持前行的姿态，不能活在过去。”熟悉的声音响起，木马睁开眼，看到了自己左侧的斑马，整个旋转木马，原来都是他在带动。

“是不是还不够满意？”斑马说着又冲星星使了个眼色，于是他身上的紫色开始流淌起来，缠绕着整座旋转木马，发出优雅美丽的紫色荧光。

“还有你，”斑马又看向星星，“我从来不相信星星能实现愿望，但是你给了我希望，你不该这么早陨落。”说着，斑马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星星一下，最后的几条黄色斑纹顺势流淌进了星星的身体，点亮了它黯淡的小脸。

“我……我会成为最好的星星！”说着，它慢慢的升到了树梢，又游进了墨蓝色的天鹅绒夜幕中。

斑马变成一匹普通的斑马了，身上只有黑白色，他扭过头，冲着木马腼腆的笑了笑，“我们一起看看风景吧。”他开始慢慢走起来，带动着木马一起，缓慢的，一圈一圈的，在周遭沸腾的寂寞里走着。

“没有了颜色，你不再是独一无二的斑马了。”木马有些担忧，小心的问。

“可我从未如此快乐过。”斑马说着，开始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