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孙绪真盯着手里的报纸希望这事就此结束，但他已经做出承诺，为了心存怀疑的信念。走出综合楼，正面的空旷地带竟看不见一个人，苍白的育坚中学显得有些冷清。这里有可有着两三千的学生呐，这里的教室居然能装下两三千的学生啊，孙绪真走到旗台下却看不见任何一个。面朝教学南楼，高二的班级在较低的楼层，高一的班级在较高的楼层，这是为了能让高年级学生更快地到达教室。年级越高，学习越重，也就越需要时间。待到明年高三，便能单独享有一幢教学楼了，像个隔离区。
孙绪真踟蹰于楼梯转角口，一只脚踏上阶梯，另一只脚还僵在原地。徘徊着，思索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没有一件是自己愿意接受的。他摸索左右两个裤兜从口袋里掏出枚一元硬币，把报纸按在墙壁上找出自己的文章用金属的边缘刮去班级和姓名，折叠后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环顾四周，从容淡定地走上楼梯。
柳宫花第一个发现了教室外的孙绪真，由于光线的折射，玻璃窗扭曲了他的身影，流动地朝着四班门口平移。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他的脸上捕捉到细微的表情，当孙绪真伫立在门框里时，失焦的眼睛呈现出呆滞的神态，却又并非完全丧去思维。在肾上腺激素的刺激过程中，柳宫花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停坠落，而她也感觉身体似乎要滑向世界的一侧。学生们接二连三地将视线转向教室的一角，他们瞠目结舌，似乎归来的人物非同寻常。刘德华偏着头把门框里的孙绪真盯着看了好一会，才同意让他进来。
回了座。就发现课桌上正摆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语文试卷，在红色的分数旁边用铅笔写着——还好？如同抹除忧人的苦恼，孙绪真欣慰地用橡皮擦拭去问号，然后在后面画上句号并传给它的主人。
还好。
穆芷善心领神会地笑了，接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心里的，肺里的，胃里的担忧都排解得一干二净。纵使已经坐在了教室里，孙绪真还是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第一堂课结束后，四班的风向转变了，教室的风向转变了，集体的风向转变了。每位学生都是个体，独立的感官，自主的思维；但风向转变得如此迅速，如此一致，令孙绪真在无意间处于排斥和接纳的分界线。集体就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生物，每个单位既是大脑又是肌肉，既有指挥权又有执行权；集体，就是食物链的顶端。被典狱长带走，同时又安然无恙地回来，结果是好是坏呢？但无论如何，孙绪真都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这里的氛围变了，态度变了，情绪变了；他要适应并顺从这里的环境，因为别无选择。
异样存在于肌肤的纹理，亦如细胞的新陈代谢，看不见并不代表没有发生。他们的表情，孙绪真察觉到，有着细枝末节的变化。是疑惑更加疑惑，忧愁更加忧愁，还是痛苦更加痛苦，愤怒更加愤怒？不，这不是情绪本身的变化，自然也不会因此而高涨或低沉。他们的脸，仿佛是由另一个人在支配，新的情绪要传达旧的表情，又怎能不僵硬，不扭曲。一年前，同班同学是陌生；一年后，同班同学又是另一种陌生。这一系列的改变绝非因为典狱长带走孙绪真而他又毫发无损的返回，改变犹如生物的演化，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而孙绪真，恰好处于此次演化的临界点，或者说他参与到了此次的演化，切身体会到了由此到来的改变。众人将要如何对待他，他又将如何逃离众人——恍惚之间，孙绪真瞧见了一双躲闪不及的眼睛，仰或是自己看错了——柳宫花一手托举下颌，凝望窗外行人纷杂的走廊。
“你可把我们吓坏了，”翁予韶打断了孙绪真的思绪，她紧张不已地说，脸色绯红，“看到典狱长，凶神恶煞的，啧啧啧，太可怕了。绪真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穆芷善和唐帝不约而同地转向孙绪真，他用上三言两语平铺直述地讲完了事件的经过。可穆芷善却惊愕得张口结舌，活像只见了一地坚果的松鼠，两只前爪牢牢地捂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门牙。但她还是呼哧呼哧地问个不停，嘴里的话喀蹦喀蹦地向外跳。
“……报纸呢？报纸可要看看呐，一定得看看呐。”她拍着桌面欣喜若狂地说。
“你不是看过了吗？”孙绪真并不觉得这事足以炫耀，相反，这令自己倍感不适，只希望他们私下知道就好。
“哎哎，”穆芷善拉长了音调，“就是要看登在报纸上的，这那多上档次呀。勺子，你说是吧。”
“是啊，是啊。”翁子韶娇声娇气地附和说。
“没有报纸。”孙绪真说。
“你什么时候投得稿？”唐帝不解地问。
“呃——”孙绪真思虑着心里的话有所保留，“高二刚开学不久。”
“高二刚开学？”
“校长说，”孙绪真看了眼穆芷善望向同桌，“你有去别的班做演讲。”
“做演讲？”翁予韶惊讶地捂住嘴。
“分享学习方法，”唐帝皱紧额头，浅淡的眉毛下两块肉便很明显地堆向脑门，“从高一开始，已经去过几个班了。”
“什么方法呢？”翁予韶傻笑着问。
“就是平常讲的那些。”
若不是被典狱长带去兰若寺，孙绪真早已忘记还有作文这档事了。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十六班的吴老师在语文组办公室发现了那篇作文，孙绪真也在场，当然，他是去受训话的。
“孙绪真啊孙绪真，”刘德华摇头晃脑地说，眉心间的川字皱纹和被印章盖过一样，“这次考试，不甚理想。”他讪笑着把试卷搁在桌边上，翘着二郎腿说，“读书应该怎么读，考试应该怎么考，这还要人教吗？如果这还要人教，那以前的书都白读了，以前的试都白考了？”
“不是。”
“不是？”刘德华惊喜地笑了，他瞪大眼睛伸长了脖子，“你哟，高一跟那什么丁什么家一起不学好，现在和唐帝同桌也不学好，成绩差成这样，还不是？跟那样的人混一起，可安逸哟，反正大家学习都不好干脆就烂成一块儿。教书这么多年，班上什么田坤什么杨帆的，我还不是一眼望到底。那些学生，迟早成为社会败类。我看你不是学不好，而是没用心。你看你的试卷，咦？刚才还放这儿的，试卷呢？”
“刘老师，”十六班的吴老师把试卷递给他，“其实单看作文的话，还蛮不错的。”
“我知道，”刘德华说，“可这作文，拉不开分数的差距，前面错的一塌糊涂，后面写得再好也没用嘛。”
“那就让他投稿试试，”吴老师习惯性地推了推镜框，“这也不影响学习嘛。”
“也行，”刘德华侧过身翻查工作簿，“这学期事情太多，教研组的事，还有市里审查的事……”
“要不我帮他投稿，”吴老师说，“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刘德华停顿片刻，“你说呢？”
孙绪真木讷地点头，沉默地快要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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