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胡同

第二章 麋鹿胡同

  1997年是我认识简南笙的第一年，在夏天，在麋鹿胡同，在鹿角树下。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的中裤，头戴一顶灰白色棒球帽，笑起来很好看，有一点点小酒窝，有两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这就是我对他的全部第一印象，不会再多了。

  我坐在鹿角树下，手里拿着一包夏铭刚刚给我买的麦芽糖，穿着已经弄脏的碎花裙，目光空洞洞的望着眼前无限延展的麋鹿胡同。

  “你知道陇川胡同怎么走吗？”

  “你走错了，往回退到路口，然后直走。你，一个人吗？”

  “我跟我爷爷走散了，我好像迷路了，不过谢谢你。”他说完便原路返回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就跟如今一样，他还是没有回头，一句话也没留。

  那年的夏鹿和简南笙都是五岁。

  2001年是我再次遇到简南笙的幸运的一年。在夏天，在麋鹿胡同，在鹿角树下。

  “你好，简南笙，我是夏鹿，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夏鹿，我叫简南笙，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我不记得那年的空气还有没有珍珠奶茶的甜腻，只记得那年夏天的知了声特别好听，简南笙从小学吉他，在鹿角树下一首一首的弹给我听，那时候的白天好像很短，那时候的夜里好像全是想念。

  自从夏铭知道了有简南笙这个人，就整天跟在我们后面一个人嘀嘀咕咕，要不是他是我表哥，我想我当时肯定会一巴掌拍死他。

  夏铭，据说他小时候的名字叫小豆丁，为此我还曾经嘲笑过他好几天。他是我小姨的儿子，不过我小姨结婚的早，所以他比我大。你一定会诧异他为什么也姓夏，巧就巧在这里，我姨夫也姓夏，但是因为十几年前的一场意外车祸不幸都去世了。

  “夏铭！”我突然停住脚步。

  “你干嘛，难道你想吓死你哥哥吗？”他急忙刹住要往前跨的右脚。

  “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们？”

  “干嘛，你们想学大人一样背着我约会，我作为哥哥当然要看紧你了。你信不信我回家告诉大姨夫让他晚上好好收拾收拾你。”他把眼睛瞪的像个大灯泡，好像我一定会害怕他，然后会立刻讨好他的一副样子。

  “你去啊那你去啊你倒是去啊。”我努力踮脚想要拍他的脑袋，可惜那时候的身高是硬伤，毕竟他比我多吃了那么几年饭，但好在上帝给了我一副伶牙俐齿。

  “喂，夏鹿，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还这么小就这么凶啊。我看以后谁娶你，谁娶你谁倒霉。”他骂完拔腿就跑。我在心里暗暗的说了句“简南笙会娶啊。”

  简南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望着远方夏铭跑去的背影，巷弄里仍旧热热闹闹，换糖人挑着担儿沿街吆喝，理发店里飘出来淡淡的薰衣草洗发水味儿，我努力的吸了一口宁湾的空气，甜甜的，香香的，特别好闻。

  那年我们还偷偷去游泳池里游过泳，我已经不记得我呛过几口水，也不记得泳池的水是什么味道，甚至也已经记不清简南笙那时候在水里的模样。

  我的碎花裙子湿的一览无余，头发也乱的像稻草，从泳池里出来他还说我怎么像个落汤鸡。我不会游泳，从小怕水，因为简南笙喜欢游泳，我没有告诉他我差点在泳池里被淹死，他游泳的姿势特别标准，就跟电视里放的游泳比赛的冠军一样。我突然那一刻特别羡慕他，他会弹琴会画画又会游泳，他明明跟我一样大，会的却都比我多。他们说在喜欢的人面前，你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甚至自惭形秽的卑微到泥土里。我也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回家肯定会被我爸打死的。”我看着自己浑身湿透又狼狈的样子，“怎么样能让我快速恢复原样？”

  他用中指戳了戳我的脑袋，一边嘲笑我又一边说：“笨死了，这么大的太阳，晒会儿就干了。”

  他领我坐到泳池边，我们把脚丫子泡在水里，他突然帮我解散头发，说这样干得快一点。我发现那时候的简南笙不爱说话，但他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把秘密都放在心里，不轻易拿出来分享。

  午后的微风杂着七月的火热，他突然起身帮我扎头发，虽然我看不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但我相信这样的午后真的再美好不过了。我的裙子也已经快干了，我望了望远处游乐园里的摩天轮正一圈又一圈的打着转。

  回到家里已经过了饭点，爷爷跟姥爷还在院里下棋，我一把抓过姥爷的胡子，他不但没有生气，还拍了拍我的头，“这么晚才回来，又跟南笙去哪里了？”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我做了个鬼脸，又吐了吐舌头。

  “这个小鬼。”爷爷摇了摇头，表情里也全是宠溺。

  “这么晚回来。吃饭了都不知道！”爸爸从屋里走出来，准备去厨房端菜。

  夏铭正坐在沙发上吃一包上好佳的薯片看着电视，“都怪你，姥姥都不让我动饭筷。”他抱怨着，我一把夺过薯片自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夏铭站起来，“夏鹿你今天死定了。”我开始往院子里狂奔，他一路紧追不舍，我们就这样一直闹一直闹，不记得过了多久，也不记得后来是谁赢谁输。

  麋鹿胡同是我们童年记忆里最重要的回忆，我们三个人，曾经一直在鹿角树下追逐打闹，骗过卖糖人也欺负过路人。

  简南笙曾经用泥巴捏过一座城，说将来要娶我进门，那年他为我搬过小小的板凳，可后来只不过是虚掷青春。

  九月份的宁湾带有一点点湿气退了七月的闷热也散了八月的欢乐。

  今年的九月份，我要跟简南笙一起去上学了。我们那时候的个子都很矮，还要背比我们大的书包上下学。每次放学桥底下都会有说书的人，简南笙每次都会特地带我路过那里。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原因，但我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绕远路都会很开心。

  简南笙说他想要长高，很高很高，像一棵红杨，又挺又直。我们开始每天喝牛奶，他开始打篮球，我开始跳绳。

  简南笙的成绩也特别好，我有时候会认为他真的就是个怪物。他还嘲笑我说不是他聪明，而是我太笨。可是我真的很笨么？后来事实告诉我，我的确蠢到家，被人利用还傻傻的跟在人家身后怎么赶也赶不走。

  我们就这样每天早上喝完牛奶急匆匆跑到桥头碰面然后一起去上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大年三十下过一场大雪，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年冬天。麋鹿胡同披着白色的外衣，鹿角树却仍然抽着新木。

  简南笙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戴着黄色的鸭子手套，白皙的皮肤有点冻红，嘴唇有一点酱紫。夏铭在院子里堆雪人，远处传来阵阵鞭炮声，我在院子里围着简南笙打转。

  我发现他长高了，不知不觉我竟然已经差他近一个头了。

  他送了我一只小熊玩偶做为新年礼物，陪我放完了烟火，跟我说了句新年快乐就走了。还是没有回头，一句话也没有留。

  我和夏铭坐在门槛上，头顶的红灯笼照亮了一小块的麋鹿胡同，眼前的鹿角树愈发茂盛了。

  后来雪越下越大，再后来我也记不清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