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你比烟花寂寞

文／墨菲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沧桑的故事－不问也罢！”

                                                                                                           ———《倾城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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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史册太温柔不肯下笔太狠，所以民国太美太绚烂。

民国，近在迟尺的历史刚刚转身。

想必人们一定爱极了那个动荡不安的大时代，亦或是因为动辄的上下五千年离我们太遥远，而民国，像是一堆刚燃尽了的炭火，尚有余温。那段历史像永远触不到的恋人，勾得人们带着好奇带着一探究竟的欲望试图从书籍史载的碎片中拼凑出一个个美丽的民国故事，所以书店里有了那么多本书籍戏院里演了那么多场戏。悠悠的胡琴声响彻了整个岁月，时光拉开帷幕传奇一幕幕上演。

民国女子，简单的四个字不知惊艳了多少人。在那个被命运裹挟的年代，传奇女子相继登上时代的大舞台一唱三叹流光溢彩，折煞了史官折煞了世人。历史的浪潮退去，她们的名字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愈发璀璨。

一抹孤傲的身影，一袭华美的旗袍。她是名满天下的天才作家，她是低到尘埃里的痴情女子，她是孤独倔强世俗又脱俗的张爱玲，才绝整个上海滩。

张爱玲，原名张煐，1920年9月30日生人。

与很多出身平凡的文人不同，张爱玲系出名门。祖父张佩纶是清末名臣，祖母李菊隅是朝廷重臣李鸿章的长女。这要放到现在，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不知人间疾苦的豪门世家啊。

可惜时代风云变幻，没人能阻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清廷覆灭后，到了张爱玲这一辈，也就成了没落贵族。“没落贵族”恐怕是人们对那曾经光辉灿烂叱咤风云的大家族最后的一点敬意，说白了，他们无非前朝遗民。

时光最残忍，历史从来不懂温柔，任你前世金戈铁马风光无限，一朝改朝换代全都雨打风吹去。像荧幕上无数个似曾相识的剧情那样，张爱玲家族也无可避免地经历了兴起、繁盛，眼瞅着向衰落的康庄大道上一去不复返。那是一个新旧时代更迭的年代，新时代来势汹汹，旧时代垂死挣扎，一个势不可挡，一个心有不甘。所以注定了那样的岁月必定相互拉扯，必定支离破碎，必定脆弱又坚强。

张爱玲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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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在让人颠沛流离之前，通常会给一些甜头。张爱玲的幼年时光无疑是幸福的，那花园洋房里的秋千，那阳光的午后，那摇头晃脑的诗词歌赋，最重要的，是身边恩爱的父母。

张爱玲父亲名张志沂，系张佩纶与李菊隅的独子，标标准准的大家少爷。张大少可谓少年不知愁滋味，吃穿用度皆丰厚。其母李菊隅想是对他寄予了厚望，上私塾，背八股，在学业上真真严苛的很。

可惜李母没能教出又一个张佩纶，天资这事儿向来由不得人。张志沂没能再一次光宗耀祖，在漫漫时光中沦为一个有钱人家的普通人，但老时代那些个习性做派却早已深入骨髓无从改变。

张爱玲的母亲则不同。虽说张母黄逸梵也是出身豪门世家，但因受新思潮的影响获得开化，从而向往自由明亮的新世界。她断是无法忍受丈夫抽大烟、嫖妓、娶姨太太，那颓唐之态，让独立新潮的黄逸梵看不到一点朝气和希望。

于是两个人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于是母亲一怒之下跟随小姑子张茂渊去了欧洲，那一年，张爱玲四岁。

从那时起，她纯净美好的童话世界被硬生生撕开一角，提前看到现实的荒芜。

失去了母亲陪伴的张爱玲被时光推了一把暴风成长，本该骄横任性的富家小姐早早懂了事，这岁月夺去的童真又该找谁来还？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亦或者被现实打了脸，在经历过无休无止的鸡飞狗跳后，张爱玲父亲想起了母亲的好。

母亲带着风尘仆仆的思念回来了。

故事的刚开始总是美好的，何况小别胜新婚，父母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相遇时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坚持多长时间，父亲又成了从前那般颓废模样。

哀莫大于心死，纵使人心再柔软，被伤得多了也会麻木。张爱玲母亲坚持要与父亲离婚且丝毫没有回旋余地，最终张父不情不愿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那一刻，张爱玲赖以寻求温暖的家便彻底散了。

父亲再婚，张爱玲和弟弟张子静有了后母。这位后母没能改变人们对后母的固有印象，孽待姐弟二人外加挑拨离间，随手就来。

在父亲受后母挑拨将张爱玲毒打一顿又关了禁闭那一刻，她恐怕是心如死灰。

孤独如她骄傲如她脆弱如她敏感如她，支离破碎的年少时光将悲情刻进宿命里，为她人生的画作铺下了苍凉的底色。而她，注定一生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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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与胡兰成

张爱玲渴望快快长大，这样就可以逃离冰冷的房子，就可以不看大人的哀愁，就可以尽快把母亲花在她身上的钱一分一厘还回去，就可以不欠任何人，就可以天地自由。

于是她长大了，并且出名了，并且声震上海滩。

张爱玲以天才少女之姿横空出世，无与伦比的才情吸引了无数人，这其中就有胡世兰。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张爱玲遇见了胡兰成，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巧的像命中注定一样。

1943年23岁的张爱玲遇见了37岁的胡兰成，自此这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纠缠了她大半生，就连传奇落幕后的世人也总爱拿两个人那段曾经的爱恨情仇评头论足，包括你我。

1943年张爱玲发表了名满文坛的《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和《倾城之恋》等众多文章 ，自诩文人的胡兰成在杂志上看到了才思过人的张爱玲万分向往。

最终胡兰成通过苏青得到了张爱玲的地址，纵使苏青告诫他爱玲不喜见人但仍阻挡不了粉丝狂热的心。胡兰成第一次来到张爱玲住处果然吃了个闭门羹，但他也不恼，只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及诚意十足的求见原因写在纸条上塞进门缝里便离开了。

或许是命中注定逃不开的劫难，第二天张爱玲看着纸条思量过后竟按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并跟胡兰成说她去见他，随后即到。

孤傲的不可一世的张爱玲，很多人心中如九天玄女一样高不可攀的张爱玲竟然提出亲自去见胡兰成。

命运这种东西从来说不清道不明，不过是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见了一个合适的人，恰巧那天阳光正好微风不噪，你我初遇，便触碰到了彼此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我们前世有过姻缘那般。

张爱玲和胡兰成第一次见面竟不可思议地聊了五个多小时，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再到当前时局和眼下上海流行的新鲜事物，从来不喜见客不爱敞开心扉的张爱玲破天荒地与初次相遇的胡兰成说了太多话。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因为胡兰成懂得张爱玲，所以张爱玲出人意料地宽容了胡兰成的无礼，包括他问她一个月的稿费能有多少，包括他送她回家时说的一句：“你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

胡兰成并肩走在张爱玲身边，将一句颇有调情意味的风流话说得这般自然。如是张爱玲，本该厌恶才对，初次见面，他怎能就从两人是否般配的角度来考虑呢？可她并未恼怒，只是假装不懂这句话的含义，殊不知，此时她的心湖中应是有风吹过。

爱情的神奇之处是让人不再是人们自己，所以被爱情击中的张爱玲低到尘埃里。

张爱玲在胡兰成于杂志上初见自己的照片上写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骄傲倔强的张爱玲在爱情里也不过是一个柔软的痴情女子，愿为所爱放下身段，为他低到尘埃里。

1944年24岁的张爱玲和38岁的胡兰成结婚。他们自行写下一纸婚书，胡兰成给了张爱玲“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爱情宣言。

童话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荒诞，岁月静好不过是爱情里的一句谎言。

在与张爱玲恋爱之际，胡兰成尚有妻室。用白话翻译过来就是胡兰成婚内出轨，张爱玲做了小三。

可才子佳人们从来只谈风花雪月，道德这种东西相比爱情，不过是清晨炉灶旁的一缕炊烟，散了便罢。

如果单单以现在的道德标准去评价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关系恐怕于他们并不公平，问题还是出在那个时代，那个男人有三妻四妾很正常的时代，那个抽鸦片听歌女的时代，那个八股文与现代文明撕扯的时代，那个动荡不安人人自危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时代。纵使再举世无双，张爱玲与胡兰成也逃不过时代的裹挟，他们不过是身上印有旧时代糟粕的男女，如此，无他。

婚后的胡兰成并没有因为娶了高不可攀的盛世才女而从此收心做一名克己复礼的好丈夫，他随时随地在施展魅力，招蜂引蝶放到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胡兰成在武汉时勾上了17岁的小护士周训德，不久便提出让周训德嫁给他。他也毫无顾忌地将这一消息正大光明告诉了张爱玲。张爱玲看上去并没有多大反应，所以胡兰成说她身为女人不懂嫉妒。

身为女人，怎么可能不懂嫉妒？只要爱了，便无法忍受另与他人分割爱情，纵使有时代为胡兰成背书让他的多情顽劣看起来不那么荒唐，但人心终究是会疼的。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曾为汪伪政权做事的胡兰成开始了逃亡生涯。

与秉性难移相似的一句话叫狗改不了吃屎，多情种子从来不只夸夸其谈。胡兰成又一次搭上情人范秀美。这一次，张爱玲伤透了心。

1947年，张爱玲与胡兰成离婚。

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三年。于张爱玲，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伤筋动骨的爱恋，像乍然出现的烟火，绚丽且短暂。

张爱玲心意已决，她在给胡兰成的信中写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唯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张爱玲亲自走进胡兰成为她编织的爱情美梦里，又亲手将那些斑驳的旧时光锁进箱子，终生不曾打开，此生不复相见。

后来胡兰成一直妄图寻找张爱玲与她再续前缘，或者哪怕能再与她有任何牵连也是好的。胡兰成深知他之所以被人熟知多半是因为张爱玲，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与她捆绑在一起。张爱玲成了胡兰成后半生引以为傲的谈资，即使两人的生命中只有三四年的重叠时间过客匆匆，但因着她的名，他消费了她大半生，单这一点，是为大写的渣。

胡兰成在其自传体书籍《今生今世》中描写了与他有过风流韵事的八位女子，其中一篇描写张爱玲的文章名为《民国女子》。能让后人从文章中了解不一样的张爱玲，也算是胡兰成为她做出的为数不多的贡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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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墨菲

此后的人生中张爱玲爱过几个人，也开始了真正的漂泊。

父亲于1953年去世，母亲于1957年去世，家早已不是家。

期间张爱玲先后转辗香港、日本、台湾、美国等地想要以实力再现40年代的辉煌，但多不得志。

第二任丈夫赖雅过世后张爱玲独身一人待在美国，性格愈发孤僻。她将自己裹上厚厚的壳，完全过上了离群索居的生活，回归她最爱的宁静。

晚年张爱玲的生活境况人们不得而知，只能从她与友人的通信中得到只字片语的信息。

她在信中说自己不停地搬家，因为家中总是有虱子跳蚤蟑螂蚂蚁之类的虫子，惹得她皮肤过度敏感不得安生。有传闻称她有段时间平均每周搬一次家，三年多内搬家180多次。这个数据是不是真实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确实经常搬家。“天天上午忙搬家，下午远道上城，有时候回来已经过午夜了”她在信中如是说。

她甚至还说想搬到沙漠里，以为这样便可以摆脱无穷尽的虱子。

老友夏志清回忆道：“张爱玲晚年精神出现幻想症，认为美洲跳蚤到处跟着她，她不断搬家。根本没有家具，拖着一大堆纸袋不断地四处搬家。去世时家徒四壁，屋里连一张写字台也没有，只有一个旧床垫，她太苦了！”

这该是一种强迫症，亦或者某种心理疾病。敏感如张爱玲这般的天才作家，大多有精神洁癖。家庭的破败、生活的流离、爱情的悲怆、事业的失意、异乡的孤苦，最终压垮了饱经风霜的张爱玲。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没想到一语成谶。

1995年张爱玲离世，林式同按照遗愿在她9月30日生日那天将其骨灰撒向太平洋。

张爱玲终回天地之间。

“家”对于张爱玲来说从来都是虚无，是触不到抓不住的镜花水月。她独自一人在这世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未曾有过长久安稳的家。然而也许命运就是这样，让她花样年华，让她孤独绚烂，让她才华横溢，让她万人敬仰。她来去自由，这天大地大又何处不是她的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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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沧桑的故事－不问也罢！”

传奇女子张爱玲：她痴她怨她欢笑；她天真烂漫她繁花盛开她不屑浊世尘埃。

那胡琴奏响的漫长时光哟，焚一炉岁月沉香，演一幕倾城之恋。轻歌曼舞，眼波流转，我本多情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