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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彼怀
李鹤年耳边响起喧嚣的掌声,就像春节时燃放的鞭炮。他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努力地朝向舞台望去,可坐在他前排的人都站起来,将他的视线遮挡得黑暗。
那些人纷纷站起身,拍着手。李鹤年坐在位置上也缓缓地站起,汗水沁湿了他的白衬衫,将他瘦骨嶙峋的外形完全的暴露在灯光之下。透过余光,他看见身边的一个女人止不住地落泪,尽管那女人用手不断地擦拭,好像在极力掩饰抑制不住的情绪,更多的,是害怕被李鹤年看到。可是此时的李鹤年没有关注她,而是看见舞台上的演员们对着台下的观众鞠躬,以示感谢,并等待着舞台剧结束的最后一刻。
落幕缓缓降落,舞台上的灯光随着掌声的淅沥而越发暗淡,最后连同一丝光线都抓不到影子。随后,众人不约而同地排好了队,等待着离席。
终于,热闹的声音逐渐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孤独与李鹤年一同人做伴。他盯着重新亮起的舞台,一张落幕完全地映在眼前,干裂的嘴唇刻出几道深深的沟壑,残留着深红色的血迹。李鹤年显瘦的脸颊在灯光下格外突出,他身旁的女人推了推他,却没有反应,只有隐隐发亮的汗珠在李鹤年的额头上冒出。
这时,李鹤年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李云凝,你看见了吗?”沙哑的声音穿透她的耳膜,苍凉而有力。
李云凝没有说话,看见李鹤年的喉结微微蠕动,他脸上紧裹的面容微微颤抖,随后露出天真烂漫的表情,就像一朵黄黄的花在李云凝的眼前绽放。李云凝伸出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李鹤年的胳膊,豆大的泪水再次从她的眼眶夺出。
“我看见了。”李云凝哽咽着,随后又压抑住了情绪,认真地对李鹤年说:“亲爱的,我看见了,你真的很棒!”李鹤年看见眼前的这个女人既熟悉,又陌生,甚至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世间留下的一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时常感觉得到真切,一个人孤独地在现实与虚幻中穿梭,逐渐地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陪伴他最重要的伴侣 ―― 李云凝,他的女朋友。
李云凝看见她的男朋友手舞足蹈,像个天真的小孩子。她哭了,背对着李鹤年的身影,尽管李鹤年现在并不会在意她的悲伤与兴奋。
不知为何,空旷的舞台仍没有人进来,可能是工作人员忘记了这里兴奋过度的人们的存在。李云凝看见男朋友完全的躺在舞台上,她不知舞台前的落幕是何时升到了半空。李云凝想跑过去,牵着男朋友的手离开这儿,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突然拉住了李云凝的胳膊,并摇了摇头,望着昏昏欲睡的李鹤年说:
“让他睡会儿吧,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卡哥说着,阳光大男孩的形象在李云凝的眼中散出光芒。
李云凝有些不知所措,看见卡哥握着自己的胳膊,脸颊有些温热,随后将卡哥的手推开,看向远处道:“是啊,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偌大的房间安静的就像时间静止住了一切。两个人隔开了一个座位坐在那里开始聊天。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害怕将李鹤年吵醒。聊着聊着,两个人便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聊什么打发时间。卡哥欲言又止的样子被李云凝瞧见,但她没有问,低着头等待着卡哥的再次询问。
“你还没有放下吗?”卡哥温暖的声音像徐徐而来的暖风,吹入心田。
李云凝攥紧了手,咬了咬嘴唇回应着:“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不可能会那么做。”
卡哥知道,他问到了李云凝无法直面的事。他闭上了眼睛,鼓足了勇气再次问道:“可是,这并不全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
“对不起,卡哥,我不能那么做,你知道我是爱着李鹤年的。”李云凝站起身,看着卡哥的脸,强忍着哽咽说道:“感谢你这几年的照顾。你一直都是李鹤年很好的朋友,我为李鹤年感到幸运。可是,我不能放任他一个人不管。如果我也离开了他,就没有人会记得他了。”李云凝的声音微微颤抖,卡哥内心充满了自责。
李云凝仰着头,控制着泪水不会流出。她从卡哥身边走过,想要离开这里。
卡哥攥住了李凝云的手,随后又松开。“对,对不起,请你不要走好吗?”不知卡哥攒足了多大的勇气,将他心里的话完全地对李凝云说出来。
“你不要走好吗?”
空荡的房间回荡着卡哥温柔的声音,微风慢慢地吹进屋来,卡哥额头前的头发微微摆动着。
李云凝不想继续听下去,但卡哥再次攥紧了她,“大学的时候,我们是在一起的,对不对?你后来离我而去,是因为李鹤年当年和你说,他会将卖出剧本的钱,为你的父亲治病。你说我除了爱情的面包之外,什么都给不了你,所以你离开了我;你说你喜欢钱,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可是你的眼神再告诉我,你不是这样的,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尖刀深深地扎进了李云凝的心里。“你别说了!”李云凝一把甩开卡哥的手,随后回过头看见李鹤年仍然躺在舞台上熟睡。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卡哥深情的眼神凝视着李云凝的眉间,可是她不敢看卡哥的眼睛,因为在卡哥的眼睛里,她看得见独属于她自己的星辰大海。
李云凝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我怎么会让你放弃前程。”李云凝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走之后,李鹤年把我照顾得很好,生活中对我无微不至,我爱他,感谢他。我希望你从此不要打扰我的生活,我会和李鹤年生活得很好,我也祝福你,会有一个很爱你、很爱你的女孩子。”
“难道你从此以后要和一个傻子在一起吗?”卡哥指向李鹤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打在李云凝的胳膊上。“难道,你就如此决绝吗?”卡哥哽咽着。
这时,舞台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只见李鹤年爬起身,蜷缩着身体,双臂将自己抱拥在一团,嘴里嘀咕着:“《明山》,《明山》,终于看见了!李云凝,李云凝,《明山》,《明山》!”边说着,声音越大,可是他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于是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泣着,怜爱的眼神将李云凝的心为之一颤。
李云凝马上跑过去,可是李鹤年不知被什么受到了惊吓,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将李云凝远远地甩在身后。卡哥眼看着李鹤年跑出门外,精神病院的院长冯允荣出现在门前,将他一把抱住。“不要怕,我来看你了。”
李鹤年抬头,发现是和他要好的院长,便笑着说:“院长朋友!”
冯允荣再次抱紧了李鹤年,点点头回应着:“嗯,我们是好朋友!我们现在出去玩儿,这里太黑了,我们去个有光亮的地方!”李鹤年点点头,冯允荣朝着卡哥两人道:“你们先聊,我们在门口等你们。”说完,他们二人的脚步声离这里越来越远。
“你怎么样?”卡哥看见李云凝的高跟鞋跟断开,并不住地关心着李云凝,但是他知道分寸,尊重是对李凝云最好的照顾了。
李云凝抬起头,平静地对卡哥说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会住进精神病院吗?”卡哥听李云凝突然问到,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摇摇头,等李云凝给他答案。
“那时候《明山》还没有完全截稿,面对如此长时间的构思与编写,李鹤年终于没有了思路。近一周的时间,他都不怎么吃喝,就连睡眠也成了问题。那时候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内心的巨大压力,面对一方面的合同,另一方面的手术费用,他只有不断地输出文字,才能让两方面平衡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他值得牵挂的人了。”不知为什么,卡哥听到这里对李鹤年满是同情。“可是他吸毒的事情早已是不可抹去的事实!”
李云凝伸出手,将她额头前的头发向后顺起,李云凝憔悴苍白的脸完全地展现在卡哥面前:“可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就是因为他精神力量已经禁不起压力的逼迫,他不得不为了我做出牺牲。我本可以早一些发觉,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不,这不是你的错!一个人无论被生活打压得多狼狈,都不能为错误找借口!”
卡哥看见李云凝没有听自己说话,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他的压力已经那么大了,他一个人生活,身边没有亲人,为了感受到爱,为了我铤而走险,你觉得我还要离他而去吗?”
听到这里,卡哥沉默了。他不知要说什么来反驳李云凝的话。因为李云凝的话,让他逐渐明白,他自己所有的理由都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自私,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夜晚来得很快,蛐蛐的叫声在墙角响个不停。李鹤年伸出手,将眼前的月光遮挡,并看着满天的繁星,对坐在身边的院长冯允荣说道:“你看,我现在就是天上的月亮!”
冯允荣点点头回应:“对,你就是天上最亮的月亮!”听院长说完,李鹤年开心地笑了。可又没过多久,他沮丧起来:
“可是,天上的月亮好孤独!”
大片的乌云聚集在一起,遮住了天空反射下来的光亮。冯允荣拍着李鹤年的肩膀问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吗?”李鹤年仍然伤心着,就像听不懂大人们说话的小孩子。
“我吗,我不知道?”李鹤年看着冯允荣反问着:“什么叫心愿呀?”
天真的眼神在冯允荣的眼睛里定格。冯允荣无奈的冷笑,随后又摇了摇头:“就是你想做,但是还没完成的事情!”说完,李鹤年想了想说:“对了,我记得我写了剧本对不对?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写了一个剧本。叫什么名字呢?对了,叫《明山》,就叫《明山》!”
院长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问:“对呀,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写了一个叫《明山》的剧本。不过我很好奇,剧本里的内容为何要与一座山的名字关联在一起呢?”
说到这里,李鹤年摆起架子来,站起来大摇大摆地在院长冯允荣面前走来走去。“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明山,是我写这个剧本起点的地方,也是我和一个女孩子爱情开始的地方。如果没有了明山,就不会有我的爱情,我不会有我现在的《明山》!”说完,李鹤年看到冯允荣满脸地疑惑。于是笑着说:“这你就不用纠结了,这是我的秘密!你要替我保守呀!”
“剧本里的内容是你写出来的情绪吧,你希望和李云凝在一起,希望卡哥从你的世界中消失,对吗?”院长的内心不断地循环着这句话,可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院长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见医院二楼的灯亮着,那两个人还没有走出来的情形。于是再次和李鹤年聊起天来:
“你其实可以出院了。”
李鹤年没有说话,也没有理会冯允荣的话语。自顾自地仰望着星空,发现乌云已经散去了大半。院长冯允荣再次对李鹤年一本正经地说:“你其实不用勉强的,你可以出院了,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
“我希望我能一直这样下去。倘若我生下来就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或者是天才里的疯子,我就不必强求太多。”李鹤年沙哑的声音突然变得透彻,像一股清泉缓缓流过。
院长走向李鹤年说:“你还有李云凝,她在等你。”
“不,是我在等她。我终于明白,他对我的爱,与其不如说是感激。我不想勉强我爱的人,我也不想得到这份爱的施舍,我希望,我相信他们会幸福。”李鹤年站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听说,人离开这里后,会变成天空中的某个一颗星星,守护世间在乎的人。今生好像没有人在乎过我,不如在仅剩的碎片记忆的时间里,我来化作天上的星辰,守护我爱的人,哪怕是默默的祝福,也是我今生最大的满足。”一阵微风吹过,吹散了天空的乌云,天空中的光亮完全照映在李鹤年的脸上。
冯允荣对李鹤年说:“你什么时候知道你的生命……”
李鹤年笑道:“在《明山》正式搬到舞台上来,在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即将殆尽,在我明白世间的爱的时候……”
深夜的风虽然不冷,但是吹在冯允荣的脸上的时候,却格外得凛冽。他不知道要对李凝云如何说起,更没有想好如何对李云凝说。李云凝与卡哥赶出来的时候,李鹤年已经离开了人世间。他带着微笑、带着满足、带着幸福,永久的离开这里。
李云凝看着李鹤年,麻木的眼神望穿了无休止的黑洞。她不知道,这一切为何来的如此突然。
“院长,李鹤年离开前有什么要对我责备的吗?”李云凝早已准备好李鹤年不公平的爱的责骂。
冯允荣抱着李鹤年,望着漫天的繁星回应道:“他希望在天上做一颗守护你的星星,感谢你曾经让他体验过前所未有的爱。”说着,李云凝看见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转瞬即逝,漫天的星光,让她看不到流星去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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