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老家的老院子上又盖起了一所大房子。进入其中，唯一的感觉就是又高又大，以我的身高，就算站在梯子顶端也很难够得着顶棚。
房子里除了我的父亲，还有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说熟悉，是因为他是曾经教过我将近两年时间的小学班主任老师。说陌生是因为小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一晃儿三十多年过去了，他神情坦然地安静地坐在那里，皮肤白皙，精神饱满，体态丰盈。与我记忆中的老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十多年前，老师教我们的时候，脸色蜡黄，身体瘦削，留着短而浓密的胡子。虽然只有三十六七岁的年龄，但在我们学生心目中他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村瘦老头儿。他时常咳嗽，说起话来声音沙哑，即便如此，他也不忘用哆哆嗦嗦的竹节般枯瘦的手急忙塞嘴里一支“香喷喷的”卷烟。每次在他身边都能不自觉地清晰地闻到那熟悉的巻烟味。说也奇怪，那味道闻起来并不刺鼻，那味道是老师的味道。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记忆犹新。
老师说，他戒烟了。我看得出这些年老师保养得不错，应该是生活条件好了，老师也开始养生了。对于他来说岁月真的无痕，我甚至觉得现在的他比三十多年前的他要年轻好多。
不一会儿，父亲出去办点事儿，房子里只剩下老师和我。我不知做什么好，抬眼一看，旁边放着一大盘子散开的烟卷儿。弄不清当时怎么想的，我随手抓了一大把放到老师面前。老师什么也没说，随手拿起一根，熟练地抽了起来。这时候后父亲进来了。老师说在门没安上之前他先把这根烟抽了，然后嘱咐我父亲应该在门上面写哪些文字。父亲按照他的吩咐出去了。隔了一会，因为临时情况，我也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我发现墙壁上，顶棚上写下了一行行黑字，笔体谈不上美观，却也方方正正。不用问，我出去这么一小会儿时间，老手亲笔写下的字，一看内容大致是为我写的......
老师曾经非常器重我，认为我是个人才.现在想来，也就是在农村只有几十个学生的班级里,我这个人才被突显出来。记得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正赶上小学五年制向六年制的过渡。意味着有一部分学生不能升入初中，要继续留在小学读六年级。全镇统考优胜劣汰。我的老师，这个倔强又要强的小老头，顶着压力带领我们迎战小升初考试。早在半年前他就挨家挨户家访，企图调动家长和孩子们的积极性。临近考试的几个月，他更是加足马力，每天晚上加班加点为我们讲题，我们常常“深更半夜”结伴儿回家。那时学校教室里没有电灯，老师就自费买一些蜡烛，教室前面点几只，学生座位上点几只，真的是秉烛夜读！我早已不记得他当时都给我们讲了些什么，当时甚至觉得我数学成绩好完全是得益于自己的天赋，和老师加班辅导没有太大关系。关于夜读这件事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不灭的昏黄的烛光，是那一个个漆黑的夜晚，还有那小升初考试我数学取得满分时老师来我家报喜时的笑容。
我疑惑着，那么高的顶棚，老师是怎么用这么短的时间写上去的呢？这时老师又拿起一根烟，抽了起来。父亲又进来了，老师又嘱咐父亲准备一些必备的物品以便安门。我突然意识到，老师现在竟成了一位职业风水先生。父亲出去的空档，老师又拿起一根烟，说：“趁着没安门，我再抽一根。”原来安完门之后这个房子里就不能抽烟了，这是何道理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当时只是后悔，不该把烟递给老师，怎么能让他抽这么多烟呢！
老师有时候也很偏心，记得小学四年级下学期，学校布置了连续几天的义务劳动，帮农民挖土。我天生懒惰，以一点小借口请了假，几天的劳动一天也没去。开始上课那天，我准时来到学校。早上第一节刚上课，老师就把和我长得几乎一样的孪生妹妹叫了起来，并数落了她一番。大概意思是这么多天劳动你怎么一天都没来，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而在劳动中表现积极的妹妹丝毫没有争辩，替我扛了过去。好在老师也没说几句就让她坐下了。虽然我和妹妹长得很像，多数人都分不清，但老师却从没认错过。在老师心目中我就是优秀的代名词，错误的事情一定是我妹妹做的。我真想有机会向老师解释清楚。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即使在睡梦中，我的大脑也是清醒的，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还没等闹钟响，我就醒了，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小学毕业已经三十多年了，虽然与老师家相距不远，却未曾见过面。我有充分的理由，忙！忙学业，忙工作，忙家庭，忙孩子，忙老人......未曾给我老师留下一丝空间。
最近几年，忽然想起老师，哪怕说几句话就好。然而一经打听，我的老师已随他的大儿子远走他乡，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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