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霸中原的楚庄王

楚庄王是春秋霸主中除齐桓公之外兵力最强、人最正的，至少在通行的五霸中是如此，这是吕思勉先生的观点。庄王之前的楚国，因地处南疆，历来被中原诸侯以南蛮视之，甚至为了达成称王的政治目的，楚国自己也以南蛮自居，表示不受周王室的管辖。当其强盛的时候，甚至是想要取周而代之的。楚庄王之图霸中原，尤在中原诸多中小国盟楚之后，楚国渐渐也自认为华夏一族了。这样，华夏的版图，也便由黄河流域扩展到长江流域，后世中国一统的雏形或成于此。这个在早期颇有些神秘的楚国，为了更好地了解它，我们不妨看看它的发展梗概。

一、楚国梗概

《史记》上说楚国的祖先出自五帝的颛顼，这个听听便罢了。往后的先人中，值得注意的是季连，芈姓，这是楚国的国姓。到了周文王的时代，季连的后裔叫鬻熊的，据说是文王的臣子，他的儿子叫熊丽，其后楚国王室的姓氏便都是熊了。这里说一说姓和氏的区别。最早，姓代表父系的血脉，氏代表母系的血脉。后来，姓代表同一个祖先，这和我们今天姓的概念大致相同；氏则代表不同的分支，如某支居某地，以地名为氏，若这一分支显贵，氏又可为嫡庶和某族身份的象征。举例来说，齐国的开国君主姜尚，因其先居吕地，所以为姜姓吕氏，又叫吕尚。那么，先前未居吕地的姜姓和齐国吕氏的姜姓，虽同宗同源，但较之吕氏便可能不那么显贵了。同理，熊氏一般是楚国的王族，芈姓则未必。

楚国虽受了周王室的封，但是王师未抵荆蛮，楚人是一贯不真心臣服的。周昭王曾经南征，可惜落水而亡，史书所谓“南巡狩不返”。到了周夷王的时代，王室衰微，楚国当政的熊渠公然以蛮夷自居，说出不受周封号的话，他的三个儿子分别称王。这便是为何诸侯大多称公（如齐桓公、晋文公等），而楚国的君主却称王的原因所在了。虽然在周厉王的时候，楚因怕周厉王当真出兵讨伐，又去了王的称号，但后世又恢复了王号，一直到其国灭。

在楚庄王之先的诸王中，使楚国逐渐强盛的有四位，武王、文王、成王、穆王，楚国先辈筚路蓝缕，国力的强盛，给庄王的霸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逐一大致说一说。楚武王熊通在位期间，齐桓晋文未出，中原值有强国而无霸主的时代。中原纷争，没谁会去理会南蛮的楚国，楚得以全力征服其周边的小国。这一时期，楚边实力较强的当属随国，楚伐之。随人以为无罪遭伐，乃问何故，熊通言道，我有甲兵，“欲观中国之政”，要求周王室为楚加尊号。随大概和周王室关系很近，便去代楚陈情，周王室当然不同意，熊通大怒，遂自立为王。武王之后，即位的楚文王将楚的都城迁到了郢都，这是楚国历史上最重要的都城。在文王的手里，楚国几乎征服了江汉之间的小国，楚国的疆域空前的扩张，楚国的国力始强盛到可与中原强国抗衡的地步。文王卒后，其子在位五年为其弟熊恽所杀，熊恽代立，是为楚成王。成王是一位大有为的君主，在春秋时代的楚国诸王中，大概是在位时间最长的，共四十六年。成王大概有称霸之志，也有争霸之举，可惜有些生不逢时，时运不济，他的时代，正赶上中原霸主辈出。先是齐桓公，率领诸侯的军队伐楚，数楚不向周王室进贡的罪，一番对峙，成王与盟军最终达成和议，同意入贡。齐桓殁后，宋襄公继起妄图争霸，成王两次三番给了襄公大教训，这算是成王北进最大的成绩了。不久晋文公兴起，城濮一战，称霸中原，楚国更无力北进了。成王这样的雄主，死的却有些窝囊，乃是被他的儿子商臣带兵逼宫，不得不自缢身亡。商臣即位，是为楚穆王。穆王之立，很大程度上因其太傅潘崇的谋划，所以给了潘崇很大的权势，封为太师，执掌国政。穆王是个狠角色，也灭了周边的几个小国，可惜在位时间不算长，只十二年便去世了，他的儿子熊侣即位，就是赫赫有名的楚庄王了。

二、一鸣惊人

楚庄王即位之初，楚国可谓内忧外患。所谓内忧者，在于世族和权臣的势力，除此人祸之外，又加之天灾；所谓外患者，在于周边属国的叛乱。先是，令尹子孔和太师潘崇领兵去讨伐群舒中的舒、寥两国，公子燮和子仪驻守国都，结果公子燮发动叛乱，派人去刺杀子孔，楚国大军无功而返，回师“勤王”。公子燮乃劫持了庄王，逃到了商密去，楚国的大臣们慌了手脚，最后大夫庐戢梨等设计将其引诱回来杀死，这场祸乱方才平息。

头三年，楚庄王不理朝政，不发号令，日夜笙歌，流连于美色之间，并且严令：有敢进谏的杀无赦！大臣伍举（伍子胥的祖父）实在看不下去了，冒死进谏。庄王在左拥右抱地欣赏鼓乐，伍举进来说：山上有个鸟，三年不飞也不叫，是什么鸟？庄王一听就明白了，打哑谜啊，于是回答：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你回去吧，寡人知道了。（这就是成语“一鸣惊人”的由来。）结果呢？“淫益甚”，变本加厉了。大夫苏从再去进谏，庄王说：看不到寡人的禁令吗？苏从回答：如果杀了臣能让君上贤明，那是微臣之所愿。庄王于是罢淫乐，听政，诛杀了数百人，提拔了数百人。以上可以看出，楚庄王是个懂得隐忍的君主，即位之初，他当是没有太多实权的，小忍而成大谋。三年不出号令，一出手便快刀斩乱麻，迅速完成了集权，当真是一鸣惊人。内忧的局面暂时稳住了，天灾与外患又来了。

这时候，楚国国内闹灾荒，戎人趁机在西南和东南乱起来，攻占了楚国大片的区域。庸人也率领群蛮叛楚，麇人也带领百濮聚兵于选地，准备伐楚。楚国一时形势十分严峻，申、息之地的北门紧闭，朝堂之上甚至在商议迁都到阪高。大夫蔿贾坚决反对，说：我们能迁都过去，敌人也能追打过去；不如出兵去打庸人，麇和百濮本来就是趁火打劫的，见我们一出兵，觉得我们还是很有实力，肯定就跑了。庄王采纳到了蔿贾的策略，出兵十五天，百濮果然撤退。楚军兵分两路，进讨庸国，秦和巴国也出兵相助，一举灭掉了庸国。

内忧外患既定，以楚国强大的国力，下一步必然是要完成先王未竟的事业，去中原做争霸的事了。

三、问鼎中原

这一时期，北方的晋国仍很强大。中原诸国，临近晋国的便臣服于晋，临近楚国的便臣服于楚。在中间的呢？只好“朝晋暮楚”，做个墙头草，或如一叶扁舟，随风飘荡向晋或者楚，比如郑、陈、宋等国。宋国最初臣服于晋的居多，陈国临近楚国，却也倒向了晋，楚国如何愿意，于是会同郑国侵陈伐宋。晋国出兵救援，又会同盟国伐郑。郑、宋直接交锋，结果是宋国战败。一片混乱！

到了楚庄王八年，庄王亲自率军伐陆浑戎，兵锋直抵洛水，这就到了周王室的疆界。刚刚即位的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去劳军，庄王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这就很有挑衅的意味了。九鼎是周的镇国之宝，是一国权柄的象征，不是诸侯该问的，问就有僭越甚至试探着可否取而代之的意思了。王孙满以高度的敏感，立刻嗅到了庄王来者不善，于是回答：在德不在鼎。庄王望着整齐的楚军队伍，说：你不要阻拦；楚国兵器之尖端，足够铸造九鼎。王孙满说：九鼎传自大禹治水的时候，夏传商，商传周，周成王定鼎，卜之，周当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天命；现在天命未改，鼎是不可问的。庄王一听，知道周王室未可小觑（中原诸国尚且尊奉周王室），便班师回去了。（这就是成语“问鼎中原”的由来。）

不久，郑国因扛不住晋国的压力，又臣服于晋。楚庄王兴兵伐郑，未能取胜，结果后院起了火。令尹斗椒作乱，杀了已为司马的蔿贾，想要进兵攻打王室。斗氏是楚国国内的大族，势力很大。庄王本欲讲和，岂料斗椒不肯，于是双方开战。斗椒善于射箭，一箭射到庄王车的战鼓上；又一箭，射到了车盖上。庄王军大惧，不禁后退。庄王派人晓谕各营，说当年文王征讨息国，得了三枝利箭，斗椒偷了两枝去，如今已经都用完了。各营将士一听，这才定下心神，庄王于是擂鼓进军，一举灭了斗氏一族。

楚庄王北上争霸未成，后方总不稳固，于是决定先平定南方。这时候适逢群舒背叛楚国，庄王乃起兵灭掉了舒、蓼两国，又和吴、越两国结盟，划定了国界。这样，楚国在江淮流域的统治稳固了，便可全力进取中原了。

陈国历来是臣服于楚的，其国内发生了叛乱，大臣夏徵舒弑杀了陈君，庄王于是出兵替陈国平叛。平叛之后，并没有替陈复国，却划作了楚的县。楚国向北扩展了大片疆域，群臣皆贺，出使齐国归来的申叔却向庄王进谏道：民间有个故事，一人牵牛踏了别人的田，田主没收了他的牛，踏人田这事儿不对，没收人家的牛不是更不对吗？君上您本来是率诸侯平定陈乱的，结果趁机灭了陈，这样以后如何号令天下！庄王一听有道理，又给陈复了国。春秋的时代，想要号令诸侯，除了自身实力强大之外，还是要张一张信义的大旗，以笼络人心。这大概是吕思勉先生说楚庄王人正的一个重要原因了。

信义有了，那么实力呢？楚国强大到可以去称霸中原了吗？北方的那个晋国，它能同意吗？

四、饮马黄河

郑国的左右摇摆，令楚庄王很是恼怒，终于出兵围困了郑国的都城。围攻了十七天，眼看城就要破了，郑人在祖庙里天天哭，准备死磕到底。庄王下令退兵，想要郑人感恩投降，不料郑人修好了城，坚决抵抗。楚军于是重新围攻郑都，足足三个月，终于攻破了城池。楚军从皇门进入，郑国的国君光着膀子，牵着羊迎接楚军，请求庄王不要灭了郑，使其保全社稷。到这步田地，楚国的群臣是不想答应的，庄王却以为郑君能如此，必能取信于民，则郑国不可灭，乃答应了郑君的请求。楚军退兵三十里，双方缔结盟，郑国派大臣子良到楚国当人质，这样楚庄王就真正征服了郑国。

本来作为郑国盟主的晋国，听到楚国攻打郑国的消息，朝堂上一番争论之后，最终决定出兵救郑。晋国大军到了黄河，听说郑国已经投降了楚国，元帅荀林父就想率军回去了，上将军士会也认为楚国方强，不可与之争锋。中军佐将先縠坚决反对，说：晋国的霸业如果在我们手里丢掉了，我们不如死了。于是他带领本部兵马，渡河往郑都方向进发。司马韩厥对荀林父说：你是元帅，先縠孤军深入，无论如何，回去你是逃脱不了责任的，不如一同进兵，就算是败了，三军的将领都有罪，总好过你一人之罪。荀林父于是下令全军渡河。

楚庄王既降服了郑国，本意是率军北进，到黄河边上，使战马喝了黄河水就回去的。他的意图，在于有了染指中原的事实，中原的许多诸侯国又臣服了楚，没必要与晋正面冲突。突然听闻晋军已渡过黄河而来，楚军内部也有两派意见，令尹孙叔敖反对与晋军开战，已经调转马头准备撤退，庄王的宠臣伍参（伍举之父，伍子胥曾祖父）主张开战，庄王最终听了伍参的意见，准备与晋决一雌雄。我们不知道伍参是如何劝的庄王，大概是使其认识到，要想真正称霸，是无论如何绕不过强大的晋国的。战争的经过乃至战争的地点，史书上的记载不尽相同，但最终的结果，晋军大败，损失惨重，残兵仓皇逃到黄河北岸。据说晋军为了争夺船只渡河逃跑，自相残杀，用手攀住船只的晋军士兵被自己人砍掉的手指在船里散落成一片。实在是惨不忍睹！庄王进驻到黄河岸边，祭拜了河神，还建立一座庙，这才班师回国。

中原诸国，原先臣服晋的，差不多都已降了楚，稍有实力的，只剩下了宋。楚庄王二十年，出使齐国的楚臣路过宋国被杀，庄王大怒，起兵围困了宋都。围困了五个月（一说九个月），城内粮尽，宋人易子而食，劈了死人骨头当柴烧。宋国大将华元夜入楚营，劫持了楚军统帅子反，让他把城内的情况转告庄王，并表示，如果楚军坚持攻城，宋人抵抗到底，如果楚国退兵三十里，那么宋国愿意缔结盟约。庄王听闻，不敢感叹：真是君子啊。于是答应了宋的要求，退兵三十里。双方和议，宋国也就臣服了楚国。至此，鲁、宋、郑、陈等中原诸国都臣服于楚，楚庄王的霸业便真正达成了。

可惜好景不长，过了三年，楚庄王去世，他的霸业也随之消逝了。楚庄王的一生，平定内忧外患，与中原诸国周旋，用去了二十年的时间，在人生的最后三年，使楚国和他个人的事业达到了顶峰。虽是继先王之强，但终究做了很大的开创，楚庄王无愧于霸主之名。吕思勉先生对楚庄王的评价亦颇高，谓之“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甚至是在晋文公和秦穆公之上的，真是所论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