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超市购物,看到货架端头摆了一排罐装的豆豉酱,风味有原味和西瓜味两种,颜色自然是西瓜味的要更鲜亮些,我追着小时候的记忆,毫不迟疑地选择了西瓜豆鼓。
西瓜豆豉酱,简单地说,就是将泡好的豆子拌上面粉,再和西瓜瓤放在一起发酵而成。这会儿我手里拿着豆豉酱,那咸咸的味道已开始在唇舌间蔓延,脑子自然而然会回忆起有关豆豉酱的片段。
我自小在农村长大。那个年代的农村,一到冬天,蔬菜就很匮乏了,除了萝卜白菜,再没有其它的选择。虽然我们不挑嘴,但每天吃来吃去就那几样,也是会心生厌倦的。这时侯,推着手推车起早串村的咸菜贩子的吆喝声,就成了唤起味蕾觉醒的信号,我最爱吃的是八宝菜和豆鼓酱,前者因为里边有平常不多见的菜丁,后者因为香甜可口。
寒气凌人,冰霜满地的早晨,我常常缩在被窝里,倾听村路上声调俱异的喝卖(买)声由远而近或有近而远,此起彼伏,有卖咸菜的,有卖豆腐的,还有收羊奶的和收鸡鸭狗的。每隔几天,我就会在枕头上大睁着眼捕捉那个瘦老儿抑扬顿挫的喝卖声"卖——咸菜哟!卖咸菜——"拖腔、起韵、升调,一起喝成。
那时我不懂欣赏他的唱腔韵致,只要一听见这声音往近处来,我就会扯着嗓子大叫:“妈,卖咸菜的来了!"我家的堂屋、卧室与厨房呈L型分布,却各自独立存在,在厨房的山墙与堂屋前檐,有一条一米多的短廊,短廊尽头是厕所和鸡棚。
有距离又有几重墙,母亲听不见,我就欠起身继续叫,一直到母亲听见,拿着罐头瓶出门去买豆鼓酱。随着门"哐”的一声响,我就开始麻利地穿衣起床了,等母亲回来的时侯,我已经洗漱完毕,手里抓着辦开了口子的馒头在等着夹豆鼓酱了。
母亲知道我最爱吃的是豆鼓,常常愿意多掏些钱,让卖酱的瘦老头儿多装些豆子。后来习惯成自然,他一看见我母亲拿着玻璃罐头瓶出现,就会主动捞稠的,一边捞一边温和地说:“你家闺女爱吃豆鼓,那就让她多吃点!"我后来才知道,不知哪一次,母亲竟将我半晌将豆鼓当零食吃的糗事泄露了出去。大人觉得我掏豆子吃,吃完还要意犹未尽地舔指头,像小猫一样馋,是多么可爱好玩的一件事,而我却觉得贪嘴这件事,被小伙伴们知道了拿来说笑好丢脸。
但这并不影响我时不时将豆鼓放在嘴里细细品味的习惯。发酵的豆香与西瓜瓤的甜很好的融合在一起,吃起来,咸、香、绵软,唯一不足的是齁嗓子咸,后来不知哪一次学聪明了,倒了水放在面前,嚼几颗豆子,就喝口温水冲一冲。有了这个经验,玻璃瓶里的美味豆豉下得更快了。
天气渐渐暖和的时侯,母亲有一天发现了豆鼓酱里蠕动的小虫子,便判定酱菜厂制作不卫生。好长一段时间,家里不再买瘦老儿的咸菜,我为此嘀咕了好多次。母亲见不得我念叨,最后决定找人学艺,自己制作西瓜豆鼓酱。
没几天,我见她抽空割了一大抱黄蒿说是驱蝇的。我看着她将一盆大豆浸泡完又煮熟沥干,倒些面粉拌匀,然后将落了霜似的豆子,均匀地铺展在通风朝阳处的席子上,再用薄被盖好,周围压实。两三天后,揭开被子,大豆的白霜已经变绿了,母亲将它们晒干后拌入西瓜瓤、盐和姜,再次放在太阳下,一边晒一边搅拌……
有了自家的放心豆鼓,母亲不再担心我会吃坏肚子,也就不再限制我,我尽可以大大方方地吃,不但夹馒头吃,吃面条和玉米糊之类也要放一些。凭心说,母亲做的豆鼓虽然是眼见着的卫生,但比起瘦老头儿卖的,好像差了点儿味,比起她师傅——邻居婶子做的(她每年都会将自己做的分享给我一些),也差点味儿,似有一种没能尽味的寡淡感。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对豆鼓酱没了执念和贪念。后来交通方便了,本地又有了蔬菜大棚,豆鼓酱渐渐退出了大部分人的餐桌,也遗忘在我的记忆长河里。
今天在超市,一眼看见它又大大方方摆在货架上,突然就想尝尝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馋,而是在尝一种回忆,一种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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