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双十二,一觉醒来,山区小城从化已徘徊在10℃左右的低温了。在珠三角地区,这就算是成功入冬了吧。 于是,在路上,在办公室,在食堂,我又听见同事们纷纷抱怨起“这该死的天气,这该死的寒冷,这该死的冬天”了。
大陂村的冬天可是,我竟没有一丝的抱怨呢。因为在我心里,冬天可是一个美好的季节啊。从懂事起,我便因为喜欢故乡大陂田的冬天,而喜欢上冬天了。
大陂村的冬天孩提时的冬天,远比这些年的冬天要冷。记得那时的冬日,一夜之间温度骤降、寒风凛冽,冷雨霏霏,是经常的事。害怕寒冷却又更害怕孤独的老人,总会聚在屋檐和骑楼底下,生一堆柴火,或者烧些木炭,坐着聊着,一个下午、甚至一整天就过去了。这时,忙完了功课,腾出手探出头来的娃娃们,总爱挤在火堆旁依偎着,听老人们讲故事。他们就着火堆,一边哆嗦着取暖,一边傻傻地听着,却又聪明地扔出几根番薯去火堆里烤,故事讲完了,番薯也就烤熟了。
雨水顺着屋檐不知疲倦地滴着,孩子们捧着番薯津津有味地吃着。他们有着稚嫩的脸蛋和天真的笑容,他们的一次顽皮的撒娇,一次俏皮的吐舌,都能把老人们逗笑。老人们绘声绘色的鬼故事、夸张逼真的表情,又会把娃娃们吓得一惊一乍起来。他们哪里知道,写鬼故事或许要数蒲松龄老师最在行,但要说到讲鬼故事,真没人比得上这些农村老奶奶了。
屋外老人们含饴弄孙,“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屋里兄弟妯娌也没闲着。白天扛锄挑担,路过熟悉的门前,弟妇相邀,免不了也要喝上几杯,聊上一会,谈谈孩子们功课怎样,说说农作物收成如何,热了身子再走。晚上洗去一天的疲惫,又是串门走访互相联谊的时刻。大陂村乃穷乡僻壤,没有太多太好的酒菜相待,煮水泡茶聊聊即可。待叔伯子侄们聊得酣畅,妇人们会及时端上炒好的一碟花生,或者香喷喷的油炸花生米,新泡的一壶红茶以及刚开的一瓶米酒。电视自然是顾不上看了,只有滚烫的民乐红茶(从化特产红茶,现已失传),醇香的从化米酒。觥筹交错之间,一唱一和之间,一茶一酒之间,温暖了冬日的山乡,也温暖了彼此的心田。
那时的冬天是美的,美在山乡那世外桃源般的和谐与静谧,更美在孩子们别有风味的童年。天寒地冻的冬天,在南国的城市里,似乎是一个非常无趣的季节。城里的孩子,往往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可是在广阔的乡村和田野,那里的孩子可以在风里飞奔,在山间打猎,尽情地撒野。
大陂村的孩子,虽然无缘上山打猎,却有幸上山砍柴,享受着丛林里自由自在的跳跃,体会着在山坡上摸爬成长的岁月。因为那些年,一到冬天,家里的柴草就会出现短缺。为了粮草,为了生活,村民不得不向村后的“黑山”伸出“黑手”。大人多半不用出手,因为孩子们已经长大。
大陂村的冬天尽管已是隆冬,黑山仍是一脉青黛,满目葱茏。当然,草木有本心,一岁一枯荣,枯枝败叶也不少。沐浴着冬日的阳光,我们跟着年龄稍长的哥哥姐姐,浩浩荡荡地爬了上山。我们一人提一个“蛇皮”袋,在山上的马尾松下、乱草丛中摸爬滚打,捡熟透的松果和松籽,割干枯的芒箕和松叶。最高兴的莫过于捡到青冈子和松香了,硬实的青冈子可以用来抽陀螺赢比赛,柔软的松香可以用来助燃玩火,燃烧的时候芳醇扑鼻,空中弥漫着马尾松的香气。
大陂村的冬天在黑山的芒箕松林中,到处是我们活跃的身影。每一次上山,都像是打一场游击,时而集中,时而分散,时而感受到“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阴森与恐怖,时而体会着“返景入森林,复照青苔上”的惊喜与神奇。直到落日的余晖洒满松林小道,阵阵松涛响起归家的信号,我们才又吹起口哨,哼起欢快的童谣,满载而归地下了山腰。
大陂村的冬天下山归来,天色已晚,大陂村已进入了黑夜。柴门闻犬吠,寒夜里,有人会耐不住寂寞,去串门闲聊、喝酒打牌,一醉方休;更多的人则会选择窝在家里,懒得出门。我们一家子,就是这样的人,到了冬夜,很少出门。那时的我们,会围坐在一起,享受同一屋檐下的家庭之乐。窗外冬雨缠绵,父亲会悄悄炒上一碟花生,扭开电视机或收音机,伴着雨的旋律,约我们兄弟俩跟他下棋。母亲则会不耐烦地看着父子间的游戏,象征性地吃上几粒花生米。正当下棋大战步步惊心之际,隔壁传来了渺茫的歌声。原来母亲早已悄悄钻进屋里,弄着她心爱的针线活,唱起她心爱的革命歌曲了。她唱完了《英雄儿女》,又唱起了《南泥湾》;唱完了《南泥湾》,又唱起了《洪湖水啊浪打浪》。我常常推门进去,只见她正喃喃自语念着丈夫和孩子,一针一线地为他们编织着御寒的毛衣。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我忽然很想念那时候母亲为我织的毛衣,想念那时候我们两兄弟跟父亲雨夜下棋。我忽然想起一句——“这样的夜晚,同家人围炉而坐,难道不是极大的乐事吗?”——法国女作家乔治·桑说得多好啊,不是吗?
(谨以此文向世界经典散文《冬天之美》的作者——法国女作家乔治·桑致敬)
大陂村的冬天 大陂村的冬天 大陂村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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