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葬礼

我的奶奶走了。

17年的12月25号，一辆救护车把她送进医院，此后不久，也就是一天左右的时间，她便走了。而我，显然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看着天花板，回忆着25号我在干什么。一个人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一个人回到公司去，躲在小小的楼道口打着电话，向我的丈夫撒娇。为什么我都快到预产期了他还敢出差。那时的我，满怀着即将初为人母的喜悦，以至于忽略了太多细节。现在细细想来，有太多的疑点，皆可为我在奶奶走后的整整一个多月后才得知她的死讯做铺垫。

18年2月初，我的父母参加完外孙女的满月酒宴后便匆匆离开了。我躺在床上，逗弄着可爱的女儿，心里想着，一向疼我的爷爷奶奶居然缺席了，着实有些奇怪。“许是今年的天气太冷，你外公怕老人家冻着吧。放心吧，宝贝，等到春节的时候我们去拜年，你的太奶奶定会高兴的亲你个不停。”我一边摸着女儿的脸一边说。这时候，我的丈夫突然扳过我的肩膀，郑重其事的对我说“既然你已经出了月子，有件事情，我想了想，还是要告诉你”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道“你奶奶她走了。”我被老公没缘由的话弄得莫名其妙，歪着头问道“去哪了？”我老公看着我有些无奈，叹口气道“她，她去世了，12月25号就走了，不过你放心，老人家走得并没有什么痛苦。那个时候你快生了，大家怕你情绪波动太大没敢告诉你，现在你已经出月子了，我觉得还是应该由我来告诉你的”老公一口气说完。说完后看着我，等我的反应。我的大脑显然还没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信息，但我的泪腺接受了。伴着我的内心一阵难过，眼泪便流了下来。老公看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静静的流着眼泪，慌了神，忙擦掉我的眼泪，继续说道“你放心，我已经替你代行了孝道，就是那天我跟你说我出差，实际上是去了你的老家。大家瞒着你，是怕你情绪波动太大。。。”

“我不信”我稍稍反应过来，开始疯狂的找着手机，想要拨通我父母的电话。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想要干什么，发泄自己失去我亲爱的奶奶的悲伤，痛斥他们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我，自责奶奶的葬礼我居然缺席了。。。我老公过来，制止我近乎疯狂的举动，捧着我的脸，严肃的说道“你冷静点，你奶奶走了，大家是为了你好才不告诉你的，你那时候快生了，告诉你，你会很危险的，你的爸爸已经失去妈妈了，若是你再有危险，你让他怎么受得了”一句话，击垮了我心中所有的防线，自此，我方才意识到我的奶奶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记忆里，我的奶奶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总是编成一个马尾，然后整齐的盘在头上。她是一个极其勤勉的人，总是闲不住，从早到晚洗洗刷刷，记忆里，我们家的铝锅都永远是闪闪发光的。她不识字，却依旧坚持着她自己的一套规矩，例如吃饭时客人没来不可以先动筷子，客人没走，不可以先下桌子等等。

90年代，父母出门打工，估计有一半孩子都是爷爷奶奶养大的，所以对于爷爷奶奶都有着深厚的感情，我也不例外。虽然缺乏了父母的陪伴，但同时也享受到一部分福利，比如爷爷奶奶的溺爱。一般小孩子太过顽皮，父母都会直接狠狠的揍一顿，棍棒底下出孝子，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是中国的一种特殊的教育方式。而爷爷奶奶们对孙辈，总是更宽容些。但虽说是溺爱却也并不是没有底线的，若是调皮过了头，实在管不住，也是要举起巴掌往身上招呼的。而我，绝对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出去玩不告诉家里害的家里人满村子找人，拿着小鞭炮往别人家院子里就扔，扔完就跑；甚至是皮起来聚众打架也是有发生过的；对于我的调皮，奶奶很明显是头疼的。当我开始慢慢长大，而她也开始慢慢意识到她的规矩无法管住我了。往往这个时候，她便开始决定采取暴力镇压的手段。但我小时候，却是有着令人讨厌的敏感以及狡猾的。自懂事的时候开始，我便知道父母出门工作，只有逢年过节他们才会回来，给我带来令全村小伙伴都新奇的玩具或漂亮的衣服。对于他们缺席的童年，我很想念，但从来不觉得自己于爱的方面是有缺失的。我的内心也或多或少的为自己父母给自己带来的与众不同而嘚瑟着，只是偶尔依旧很羡慕可以随时哭着回家抱妈妈大腿的小伙伴。尽管如此，我还是敏感的察觉到，我是特殊的，缺乏父爱母爱的，至少在邻居大妈以及我奶奶的眼中我是这样的。当有了这个认知的时候，我着实顾影自怜了一段时间。但不久以后，我便意识到奶奶的这份怜爱是我最有效的挡箭牌。在我儿时无数次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后，我的奶奶气愤的扬起她的巴掌，准备重重的打在我身上之前，我总能顺利的挤出眼泪，大声喊着爸爸妈妈。而当我流着眼泪喊出口时，奶奶总是心疼的看着我，把高高举起的手放下，将我搂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的拍击着我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摇晃着我的身体，一句一句一个心肝宝贝让我慢慢的入睡。奶奶知不知道，她那一句句心肝宝贝的呼唤，她温暖的怀抱与身上特有的食物香气，一次次伴我入眠，融化了我童年对父母的思念与独自一人的孤单。

关于奶奶的事情我零零散散的记着，却依旧抵不住时间的侵蚀，慢慢褪色了。但有一个画面，却永远的刻在了我心里，随着人生阅历的增长更加鲜活起来。小时候，身体羸弱，经常生病，去医院是家常便饭。我们那个村子并不发达，村里就一个小诊所，一间小房子里放着一张病床，一两个医生轮流值班。生病无非也就打点青霉素，要是诊断个疑难杂症也确实难为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而我，一个身体不好而且嘴又特别馋的姑娘。那年夏天，天气很热，我和往常一样做着我爷爷的小跟班，跟着他去村委会。爷爷自然去忙他的事情了，于是我就在村委会的大院子里自己玩泥巴。人来人往的大人们来村委会办事，看到我这个小跟班总会逗一会，给我买只雪糕。事情的原委就是那么简单，一个几岁的小屁孩，嘴巴又馋，身体又差，在极其炎热的夏天一边顶着烈日，一边吃了7-9根雪糕。于是，虽毫无征兆但绝对事发有因的在傍晚时分晕过去了。第二天中午我慢悠悠的醒来，睁眼便看到我奶奶布满血丝的双眼，她就那样一动不动的抱着我坐在诊所的门口打着点滴，一双因为劳作而粗糙的手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值班的医生说，她就那样坐了一夜，拒绝了所有想要帮她抱着我的人。我把脸埋进奶奶的胳臂里，轻轻的用她的衣角擦着眼泪，她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自此便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当时在心里默默许下了誓言，以后一定要对奶奶好。

然而，奶奶并没有等来我对她的好。她活着时经常问我，以后赚了钱可会给她买东西吃，以后她老了我可会照顾她。她终究没有等来我的孝顺便匆匆走了，走得那样急。我老公一直反复强调着他已经为我代行了孝道，反复强调着奶奶走得那样突然，没有承受疾病的痛苦。但我的内心依旧没有得到救赎。她在世时，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她走得时候，我甚至不在她身边。不管给自己找了多少借口，有多少无可奈何，却依旧无法填补我内心的遗憾与失落，这种遗憾与失落叫我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无论怎么挣扎都找不到任何落脚点，混着无从发泄的悲伤反复折磨着我，叫我不得安生。唯有回到父母，爷爷，外婆身边，为他们做点什么时才稍稍缓解些许。

生老病死，新陈代谢，一切自有其定数，人是无法干预的。亲人逝去的悲伤，是因为自此以后，再也无法相见的思念，也因为她在世时，我与她之间的约定还未完成。她想吃的那条鱼，想去的那个地方，想要我陪她的那段时光，随着她的离去，一起成为了我的负债，再也无法偿还了。

最近，我总是梦到她，她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包着糖糍粑，喊我过去吃。我跑过去看着她的脸，但是梦里模模糊糊的总是看不真切。她问我“放假了？在家里多呆几天吧”我想着第二天还要回公司上班，准备回绝她。话到嘴边时，心里却漾起了无尽的悲伤，我哽咽着扑倒她的怀里，委屈的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