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一刻，闹铃叫我起床。我穿上棉袜、棉鞋，切断公寓的水电，揣着医用酒精，戴上口罩，便踏上回家的旅程。一路我迎着口罩大军向机场赶去，肺炎的肆虐给今年的春运带来一份别样的匆匆。打印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查登机牌，空姐面带微笑的欢迎，熟悉的流程像工厂的流水线，找不出一丁点出错的可能。飞机很快就起飞了，熟悉的颠簸中，我打开靠椅上折叠桌上的按钮，摆好笔记本。像昨天计划好的那样，准备好好利用飞机上两小时零十分的时间静静的写点什么。
飞机靠椅恰到好处地撑着我的身体，笔记本键盘舒服地顶着我的指肚，然而这熟悉的舒适感并不能给我灵感，我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打不出一个字，任由光标无力地闪烁，此刻我才明白我的大脑是多么需要一片留白。
来到大城已三年，我早己习惯了时间的紧凑。初时繁忙的工作和阶段性的成果，能让每一个初入职场的有志青年兴奋。直到某天发现，任谁也无法用简单的结果导向平衡好工作和生活，才明白都市的柏油路有多么硬。单线程切换成多线程，向外索求切换成向内改变，结果导向切换成享受过程，面对复杂每个人都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却发现只有碎片化自己时间这一条路可走。直到地铁上的空闲由上衣口袋的一本小书来填充时，我才觉得我是真正融入了这个城市。繁忙淡化了我们的感官，似乎已经忘了中秋该吃月饼，冬至该吃饺子，七夕应该拉着恋人的手压一压马路。只有年终奖入袋为安的那一刻才知道又到一年收获时，回看曾经的自我，不知被涂了多少层被称作成长的染料。一年一年似乎是更容易了，只有镜子里鬓角的几丝苍白提醒着我失过的眠和想过的事。
飞机的广播提醒着，还有半个小时飞机就要降落，我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已经小憩了一会儿。窗外是一片熟悉的白雪茫茫，机翼油腻的颠簸也划不出一丝污渍。飞机不多时就降落了，似乎比往常少了些颠簸。下了飞机，我大口大口的呼吸，冰凉的空气浸透我的肺，熟悉的冰凉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我，北国，我回来了。
在中城求学七年。雪是中城的标志，但让我念念不忘的却是那个没下雪的冬天。早晨，我在手机的震动中醒来，不去打扰室友有节奏的鼾声，我踩着厚底的运动棉鞋穿过校园的广场，小心翼翼地踏上图书馆打滑的楼梯。此时的考研自习室里学生三三两两。我扫过自习室的桌面，桌上每一个32开的小蓝本，都代表着这间教室又存在一个竞争对手。晚上我总是在最后一刻离开座位，回到寝室时侯地上的网线杂乱的缠绕，室友刚刚打过dota的笔记本电脑还依然温热，我躺在床上缓解一天的疲惫，室友的鼾声给普通的一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从决定考研那天开始，寝室和图书馆的两点一线就成为了生活的主旋律，每天唯一的轻松就是中午和一起考研的室友在清真餐厅里点上两道小菜，那熟悉的蒜蓉香多年以来依然是我的最爱。
考试的那两天，我和室友在报考学校的周边订了一间旅店，黑心的商人几个月前就把宾馆的价格翻了几倍，旅店改成了宾馆的价格。我和室友入住的时候才发现，这间普通的房间似乎并不能遮住北国的寒风。晚上睡觉时，我们掏出所有的衣服，在被子上盖了厚厚的一层，身体却依然能体会到北国的冷。房间那头时不时传来的被子摩擦的声音给我安慰，提醒着我今夜我并不孤单，这间房里失眠的不只有我一个。再开学的时候，我和室友收到了考研的成绩，我俩的成绩足以把那些曾经自信满满的“小蓝本”按在地上摩擦。我俩选择了同一个导师，选择了同一间研究生寝室，又做了三年的室友，当然这是另外的故事了。
踏上最后一班列车的时候，已是北国的夜。我从卧铺车厢狭小的过道挤过摆好行李，从列车员的小推车上买了一瓶农夫山泉润润喉咙，旅途中最后一次用酒精给自己消毒。笨重的列车挣扎着启动，我躺在颠簸的床铺上闭目养神。乘客的鼾声和绿皮车专属的咣当咣当的耳边交替，车厢外幽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的一角有节奏的晃过，在半黑不白的棉被上洒下一道道瘦弱的金黄。隔着厚厚的车厢，我也感受的到窗外的冷和凛冽的风，那是比中城更冷的冷。
小城是我出生的地方，慢节奏的生活和淳朴的人情是小城特有的风景。犹记儿时的夏天，我开着窗躺在卧室的床上，窗边挂着的是我和妈亲手用藕荷色的硬纸折出的风铃，时不时阵阵凉风拂过风铃吹来一丝清凉，撩动清脆的铃声给小城的夏带来一丝幽静。妈有时会抱着我午睡，醒着的时候会给我小声哼唱《鲁冰花》，我听不懂歌词也不想不通爷爷为啥会想起妈妈的话，却被这旋律惹得想哭。直到去年，我顶着风雪归家，妈顶着满头白发为我开门，微笑褶皱了脸颊，竟像我离世的姥姥的模样。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把满头白发的妈的形象和唱《鲁冰花》的妈的形象贴合在一起。人总是在一瞬间老去，也总是在一瞬间发现父母老去。
犹记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傍晚我们五个去高中的球场打球，年轻人的体力似乎无穷无尽，我们从天亮打到天黑，直到球场边的路灯也不再为我们慷慨，才鸣金收兵。我们打开冰镇的矿泉水一口气喝光，水凉凉地流过食道，风凉凉地从头顶拂过，身上的汗不久就干涸了，只留下一片脏兮兮和黏糊糊。我们骑着单车绕着小城的街道一圈一圈地闲逛，迟迟不愿回家。小城夏天的凉风吹得人醉，除了初恋女友的短信没人能打断我们的惬意。多年后的我们散布在全国各地，一年难聚一次，只属于那个年纪的无忧无虑和闲情雅致早早地被锁在回忆中。成年人，各有各的苟且，各有各的远方。
沉沉的睡了一觉后，冷冷的阳光又浸润了这苍茫的大地。列车笨重地停在站台，刺骨的寒给口罩蒙上一层厚厚的霜，冷风打进我的棉衣提醒我到家了。前面等着我的是家里的一碗热汤和十天的轻松时光。
-END-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