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板吃鳖

我的朋友袁老板，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他有很多外号，袁老师、兰博、科比等等，这些外号都与他从事过的职业或个性体征紧密相关。

如果这些外号让你联想到——这应该是一个面相粗犷、体格健壮、擅打篮球、并且从事过人类灵魂工程师工作的86年生中年男子，那么恭喜你，都学会抢答了。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从事过教育工作，他只是当过驾校司机。

除此之外，他的第二职业是打麻将。

我们朋友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袁老板不是在打麻将，就是在凑局的路上。

在麻将事业上倾尽热情的袁老板，也是我朋友圈子中家境最为殷实的一个。根据网上盛传的“你的收入等同于经常跟你交往的五个朋友收入总和的平均数”这一理论来看，袁老板对我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的存在无形中拔高了我们的平均收入，让我们产生了已经脱贫致富走向中产的集体错觉，我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关于一夜暴富的不切实际一厢情愿妄想症。”

当然这是玩笑话，袁老板所拥有的财富也并没有到富可敌县长的荒唐地步。

朋友喜爱他，主要是因为他这个人慷慨仗义热情好客，善吃美食且吃得刁钻，每次逢年过节都邀请我们去他家小聚，请我们吃些珍馐野味，前年我就曾在他家吃到过一支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爪子，味道及其鲜美，令人击节赞叹。

他还爱护小动物，犹爱养狗，而一个喜爱养狗的人，总是心存怜悯的。他养过的狗包括但不限于：罗威纳、杜宾、卡斯罗、中华田园犬。我记得十年前我还帮他在汉阳买过一只狗崽子托运回去，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想必已经是条老犬了。

袁老板还善于不断自省感悟生活，持之以恒到令我叹服，即使对他不熟悉的人，也可从他平均每天早中晚三条朋友圈（比中央电视台还准时）中窥见一斑：

人间还有多少人能做到这境界。。。。（2017.3.30 AM11：36）

一个轮回的对视：一个是羡慕，一个是好奇，我曾是你，你终会是我。人生，别太累，活的不留遗憾，才最重要。过好当下，活出自我！ （2017.3.26 AM01：08）

当你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是亲人，是兄弟，是最好的朋友！当你没有利用价值，那就一文不值！渐行渐远，毫不犹豫！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2017.2.16 PM23:00）

浓浓的弗洛伊德气息扑面而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在这个人人都刻意展露快乐隐匿悲伤的朋友圈里，袁老板简直就是个突兀的存在，快乐，悲伤，愤怒，他全都展露出来，像一只兢兢业业24小时开屏的孔雀。但他从不绝望，不论多么忧伤，他总是会在第二天满血复活，就像费尔南多的《上帝之城》里那群巴西gangsta，他的身上总是洋溢着饱满的热情和旺盛的生命力。

所以你看出来了，驾校司机X麻将九段选手袁老板，讨人喜欢且非常任性。

所以他的生活方式同样任性，在梁朝伟还没有打飞机去伦敦喂鸽子前，袁老板就已习惯了一言不合驱车350公里从襄阳到武汉来吃碗热干面再打包一份带回去，虽然他没有像梁朝伟一样打飞机来吃热干面，但在我心里，他比打飞机的伟仔更chic。

所以当他某个下午给我打来电话，说即将到武汉吃一顿饭时，我是一点都不意外的。

这就是袁老板，永远不按常理出牌，说走就走，从不停留。

袁老板在电话里让我下班等着他，一小时后他骑着宝马来接我。

下班后，我站在单位门口等他，看车来车往，人潮如织，呆立原地五十五分钟如同傻逼。倒春寒把我冻得涕泪横流，心中暗骂袁老板不守时，完全没有打麻将三缺一时随叫随到的敬业精神。

就在这时，一辆目测时速75码半的白色本田奥德赛横冲直闯着向我驶来，然后在我面前一个急刹，副驾驶的玻璃缓缓滑落，袁老板一脸坏笑：XX，上车走起！

我拉开后座的门，四个抱着臂膀的陌生朋友齐刷刷放下胳膊跟我握手，他们齐刷刷地发出问候：你好！

四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袁老板的风格，他的朋友圈子像西北平原般广袤，每次和他见面都会结识些新面孔，上至阳春白雪，下至贩夫走卒，鱼龙混杂形形色色，这让我认为，袁老板就像一个浑身布满USB插孔的双排电插座，和谁都能通电。

去哪儿吃撒？我坐在后排问袁老板，同时向彪形大汉们微笑示意。

武昌！袁老板一边回答，一边扭动着身体开车。

你扭啥啊？不舒服？

沃日，厕所在哪儿啊？袁老板没有回答并对我抛出一个问题。

我向单位里指了一下，袁老板随即长驱直入奔袭厕所，片刻之后，他一脸吃饱喝足的神情回来发动车子，不禁让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XX，我最近在研究忍术。堵车在长江二桥上，袁老板继续扭动着身体对我说。

蛤？你要去日本当忍者吗？

不是不是，我最近在看有关忍术的艺术作品。

啥？

《忍者神龟》，1987年那个版本，看过吧？

牛逼，你没顺带研究点别的？我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陌生朋友，他们抱着臂膀，强忍着笑意。

有啊，你等等。

然后袁老板点了一下手机上的网易云音乐，紧跟着周杰伦的《忍者》就响彻耳畔。

我最近还在听这个，歌词写得很有意境啊，哈哈！

于是，我们在周杰伦“居酒屋里的小神龛 离铺满鹅卵石的玄关 差不多一米宽的信仰 我坐着喝味噌汤”的歌声里赶到了武昌东一路。

大家从车里鱼贯而出，依次伸着懒腰，哈欠连天，长途跋涉让他们都有些倦怠，袁老板依然神采奕奕，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谭木匠，对着后视镜仔细把头发梳络齐整，然后满意地把谭木匠塞回口袋，又怜爱地对着镜子捏了一下自己黝黑的脸蛋儿，最后像完成了某种仪式般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指：走！

从停车处步行不到一分钟，就到了省发改委对面，我们跟着袁老板，进了一家叫做“状元甲”的店子里。

甫一进门，一群在水箱中层层堆叠、贝壳光洁的甲鱼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袁老板饶有兴致地打开手机前置500万像素摄像头，左手比心，和甲鱼来了一张亲密无间合影，磨皮美颜之后（他最近越来越注重细节了之前不这样），配上文案：

今天来吃你们了，开心吗？ （emoji表情）

发完朋友圈一一回复完那些秒评的朋友，袁老板如愿以偿揣起手机走向二楼，这时朋友A开口了：袁总，我们定的位置在一楼，二楼满座了！

我们来到一楼的一个僻静角落坐齐，袁老板亲自上前挑选甲鱼，他蹲在水箱前面，时而眉头紧蹙，时而摇头不语，表情若有所思，气场苦大仇深，我们几个人坐在席上都已饿得抓心挠肺，齐齐在心中控诉袁老板太磨叽，却又见他掏出了手机滑动解锁，我以为这货又要发朋友圈，急忙起身提醒他：

朋友圈不是已经发过了吗？你赶紧挑一只甲鱼撒！

袁老板缓缓回头：

我不是发朋友圈，我要听音乐。

然后《忍者》的前奏再度响起，袁老板蹲在一群甲鱼前，双臂紧抱双眼紧闭，肩膀随着节奏微微颤动，仿佛正在进行电疗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进店的客人都迷惑不已，小声耳语到：

这人患了痉挛？

当周杰伦唱到“伊贺流忍者的想法~只会用武士刀比划~”时，袁老板陡然站起身来，气定神闲、目光如剑指向一只看起来毫无生命体征我以为早就死了的甲鱼：就是它了！

那只一动不动的甲鱼，如同听到了使命召唤，咻的一声调转脖颈，定定地瞅着袁老板，小眼神中放射着惺惺相惜的光芒。

厨师拎着那只扑棱着爪子的甲鱼去了后厨，我们则抽烟饮茶，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袁老板呷了一口茶，悠哉地往椅背上一靠，问我：

知道为什么我挑了那只甲鱼吗？

不造啊!

嗯，想来你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费劲心思去挑选一只甲鱼，为什么挑选的时候还听着音乐，为什么我在挑选时还陷入了沉思，你都不懂，因为，你不了解忍术的文化。

这时朋友B插话：袁总，你挑只老鳖用了二十分钟我们都没吱声，我觉得我们够能忍了！再忍就成忍者了。

他的话赢得了朋友ADC以及我赞同的掌声。

袁老板不忿：草，你们这种对忍术浅薄的认知，和对美食翘首以盼的焦虑心态，才是叔能忍我TM都不能忍呢！

接着他身体前倾，表情严肃起来：兄弟们，你们都看过《忍者神龟》吗？还记得拉斐尔用得是刀还是叉、米开朗基罗的眼罩是黄色还是紫色吗？

我们面面相觑。

袁老板痛心疾首：唉，你们这群没有童年的人啊。

朋友C插话：那你记得吗？

袁老板不屑一顾：我连达芬奇裤衩什么颜色都记得！

接着开始即兴演讲：你们想一想，为什么斯普林特要训练四只乌龟当忍者，而不是四只狗、四只猫、四只皮皮虾？

那是因为乌龟的性格，坚忍，耐受，为了捕食可以潜伏水中久久不动弹，这不正契合了忍者的特性嘛？

但我觉得，我们中华大地的特产——甲鱼，才是比乌龟更坚忍耐受，更富有忍者气质的高级物种，为什么呢？

这时，朋友B发话了：我知道！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宋小宝曾说过——“一动不动是王八！”

袁老板一拍大腿：对啊！忍术的终极秘籍不就是忍耐吗？除了ninja还有谁能做到一动不动，可不就是甲鱼嘛！

朋友ABCD齐刷刷地点头赞同。

此时，服务员把烹制好的甲鱼端上桌，架在液化气底座上，打开了火。

袁老板拾起筷子：兄弟们，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来超渡了这锅忍者神鳖！

随着火苗的舔舐，砂锅里的酱色汤汁逐渐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特殊香气。之前听一个钓友说过，民间又称甲鱼为“五味肉”，因其涵盖了鸡鹿牛羊猪五种肉味的鲜美，当时觉得这说法异常玄乎，今天却从这飘散的香气中依稀辩出了牛羊的鲜和猪肉的甘，方知智慧在民间果然不假。

翠绿的蒜苗和赤红的枸杞俨然成了这类红烧佳肴的标配，红绿般配刺激味蕾，当然更少不了提色增鲜的那一捧芝麻。

一位善吃甲鱼的长辈曾告诉我，甲鱼最美味的部位无过于裙边。我夹起锅中一块裙边，这块厚实柔韧、显示出这只甲鱼生前绕指柔钢忍者气质的裙边，此刻已经被炖的软烂，30分钟的煨制让这块裙边出脱地如臻化境，酱汁的浓郁并没有遮盖其本身的甘甜，入口即化的口感仿若脱骨鸡爪，却不似其生涩挂喉，只余下延绵醇厚的爽滑Q感。

甲壳上的内容则异常丰富，除了少许裙边和软组织，壳底的肉也是不可小觑的存在，用筷子夹住当间儿，上下牙包住它内外两面，使舌尖略微向前一抵，软组织和壳底的肉便轻松分离了出来。壳底的肉在质感上面，近乎于鸡胸肉，松散与紧致并存，但水族特有的那股腥中带甜的鲜美，鸡肉怎能及之？

单田芳老爷子的评书里曾有四个神秘角色高频出现，分别是鲶鱼头、嘎鱼尾、鲤鱼刺、甲鱼腿，意欲这四位是打不死剁不烂的滚刀肉，将此比喻安置在这块红烧甲鱼腿上，也是恰如其分。

一只甲鱼四条腿，一个脑袋一个尾，由此可见甲鱼腿在数量上并不占据物以稀为贵的优势，单看那个头，就像一根孱弱的鸡脖子，让人提不起兴致。

但放进嘴里却是别有洞天，表皮胶着，肉质滑嫩，浓郁的秘制酱汁包裹着草药香气在口中翻滚跳跃。联想到袁老板所说，那甲鱼平时潜伏在沙中一动不动，为守一口吃食能静卧十几个钟头，猎物出现却能一触即发一击即中，定是这四条腿爆发力和弹跳力指数爆表的功劳，那么如此富有嚼头的口感，就有了合乎情理的解释。

这感觉不是在吃甲鱼腿，而像是在吃米开朗基罗布满腱子肉的大腿。

吃罢裙边和甲鱼腿，我竟然从锅里发现了蛙类的踪迹。那是一条肥厚的牛蛙后腿，肉质已经被熬制地近乎透明，咬进嘴里，满嘴奇香，没有干锅牛蛙那种发柴的口感，只剩和甲鱼相濡以沫一锅中的爽口鲜嫩，这种新奇的做法，我倒是第一次目睹，小小的惊艳了一把。

吃罢锅中水族，袁老板又叫来菜蔬和豆制品，涮锅下饭，朋友ABCD吃得满嘴流油兀自停不下来，袁老板则端起一杯药酒和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XX，这味道怎么样？

不错，吃起来特别像忍者神龟，就是它们的师傅没有一起下锅略显遗憾。不过说真的，你最近怎么又迷上忍术了？准备去卖火影忍者周边？

唉…………

袁老板罕见地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咂了一口药酒，接着道：

其实这么多年，经历了很多人和事，一路磕磕碰碰的，心里留了很多疤。所以我很欣赏忍者那种淡然超脱、处变不惊，可就是学不来。

为什么要刻意去学呢？直抒胸臆不好吗？活着不好吗？

我喝了一口茶，继续开导他：

何况，你身边还有这么多朋友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不更好？哈哈。

袁老板被我逗笑了，旋即又罕见地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酒劲涌了上来，黝黑的脸蛋儿泛起霞红，眼珠里水光波动，似乎强忍着失落：

身边这么多朋友，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可我还是觉得孤独。朋友再多，知己者能有二三？正所谓：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其实，我就是想变地深沉点、成熟点——像我身边一些朋友，像忍者一样戴着面罩的朋友，像忍者一样沉默寡言的朋友，起码不会让人一眼看穿，三十岁的男人了，若是一直这样没心没肺下去，谁知道何时会栽个大跟头？

我见袁老板动了伤怀，还再度罕见地心事重重地引用了诗句，心知他这是真的心情欠佳了，这让我诧异，让我陌生，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袁老板吗？还是那个嬉笑怒骂、洒脱不羁的袁老板吗？

我可能和假袁老板吃了一顿饭。

我拍了拍他宽厚的脊背，低声安慰他：

笑，众人赔笑，哭，独自垂泪。兄弟，不是人情寡淡，而是世间事本就如此啊！大家喜欢的就是你的真性情，你却羡慕别人沉默寡言、城府似海，何必风雅附庸强赋愁？你说在研究忍术，可你看过黑泽明的《七武士》吗？

袁老板一脸漠然：武士和忍者有毛联系？

我要说的不是电影，我说的是导演黑泽明，当年在拍摄《乱》的时候，为了等一朵云彩，他不惜让整个剧组停工，自己席卧草地，嚼着草根等云飘来，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什么是忍术精神？这就是！为了一个合适的契机，耐得性子打熬，任风雨飘摇我自巍然不动，待目标出现便可动如脱兔一击即中，换做是你，你能做到吗？

草，那还不如杀了我！

那不就是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这天性使然的事情，何必强扭？开心做自己，就是幸事！

唉，是求滴。兄弟，还是你说的有道理，来，走一个！

他咧嘴一乐，端起半杯养生酒，仰脖灌了下去。

吃罢结账，我们走出状元甲，看夜色渐浓，月明如镜，天空还缀满了久违的繁星，令人心旷神怡。袁老板从短暂的伤怀中渡了出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疯癫，和我们说笑嬉闹。

把我送回单位，他们一行人又要赶回襄樊，临别时，看到袁老板猥琐的笑容又挂回脸上，我知道他的心结打开了。虽然没问他为何伤怀，但我知他有不愿讲的故事，我能做的只有劝慰。因为在我心里，还是那个慷慨仗义、热情好客、心存怜悯、善于自省的袁老板，更可爱一点，因为在我心里，那些不顾世间险恶人心叵测，依然坚持真性情的朋友，都值得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