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龙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二十年前也有着一样的大雨，他是从自己父亲那里听来的。那是辽国大举南侵的时候，浓腥的血把地下半尺的土地都染成红色。大雨是在黑夜降临的，日夜不停，像是什么人将天上的银河倾翻了。流淌着的河水里带着淡淡的腥臭，泛着红色。
“去找南宫吧！”璃龙伸手过来。
晏小姝依旧抱着璃龙的方口长刀不肯撒手，她退了一步，使劲摇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不！他有那么多好朋友在身边，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泪水在她的脸上急速地滑落，她大声地喊道：“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这个傻子！”
璃龙犹豫了一会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哭泣中的女孩，起身走进了大雨中。
晏小姝跟着站了起来，她抹了一把眼泪，停止了哭泣，抱着刀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璃龙停在雨中。“你去找南宫他们！一直到我来接你。你还有时间去想清楚，是跟着我回来，还是留在他们那里。”
晏小姝平静地说道：“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会不会死掉？”她将泪水压进眼眶里，声音跟着身体一起颤抖。
璃龙冷冽的目光射透雨幕。“我一定会活着……即便像狗一样！”
茶坊。
“嗖”的几声轻响，那是箭簇穿透雨幕的声音。四支箭簇透过窗户，向着璃龙激射而来，雨幕中带起一道银白色的水雾。璃龙从晏小姝手里拔出刀，刀口横扫，扫落三支，剩下的一支箭簇被刀锋一格，偏离了方向，刺进茶楼中间的梁柱上，发出“嗡嗡”的颤响。
四道身影从对面的阁楼上一跃而下，向着茶楼围拢过来。锋利的斩马刀已经出鞘，带着凛冽的寒光。
茶楼的伙计脸色苍白，一溜烟躲进了柜台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四人都蒙住脸庞，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身着一身漆黑的劲装。璃龙慢慢退到墙角，将晏小姝挡在身后。他知道在某个地方的黑暗中，还有几个杀手，手持连弩，静待着时机。
“辽国的影卫么？”说这话的时候，璃龙双臂已经蓄满力量，他并不需要得到答案。
一声清啸响起，刀锋带着凛冽的杀气斩了出去，对着正面的杀手。那杀手一个转身避开，刀已挥出。空气似乎也被劈开，璃龙挥方口长刀猛地一撩，划出指天的曲线，磕开了对方的攻势。
另外三名杀手，迅捷地发动了攻击，攻势如潮水般倒逼过来。方口长刀划出一道犀利的圆弧，强烈的力道封住了杀手凛冽的刀口。璃龙刀锋猛地走直，向着正面的杀手递了出去，那杀手向后急退。璃龙借着身体的冲力，去的更疾，刀锋直指那杀手的前胸，在手臂完全舒展开的时候，刀锋正好贯穿对方的身体。
三道雪亮的刀弧落向璃龙的头顶，同时“嗖”的一声，又一支羽箭拖着长长的气流破空而来。璃龙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生死的瞬间，他本能地举起刀，三道刀光被强硬的截断，他全然不顾虎口传来的酸痛，全力推刀将斩马刀的攻势压到一旁，猛然抽刀划出一道绚丽的曲线，将箭簇拨开。所有的动作仿佛就在瞬间完成，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
剩下的杀手没有给璃龙喘息之机，三柄斩马刀呼啸着将大片刀影向着璃龙抛去。璃龙举刀左招右架，金属撞击的声音响彻四周，细小的火花不时跳跃在空气中。沉重的压力从每一片刀光中迫来。暗中的箭簇总是在他想要发起攻击的时候封住他的攻势，力量正在快速的消耗着，激烈的对攻使他的手臂酸麻起来。
晏小姝安静地躲在墙角，她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声音。外面的风雨声完全被金属撞击的声音压住了，透过一闪即逝的火花，她看见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她闭起眼睛不敢再看。耳边响起桌子被劈裂各种茶具破碎的声音，到处充斥着木头断裂的声响。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茶楼里已经一片漆黑。璃龙仔细的听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声响，他的刀锋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个杀手的轨迹。清啸声响起，手感清晰的传来，一名杀手轰然倒地，砸倒了一张茶桌，一阵乱响。
璃龙循声拨开一支羽箭，顺着力劲他已经摸清了那名弓箭手的位置。另外两名杀手将身形潜伏在黑暗中，呼吸都变得轻盈，像是等待着猎物的猛虎。
凭着记忆，璃龙知道了第一名杀手倒地的位置，他的斩马刀一定就在那里。他轻轻走了过去，眼睛已经失去作用，耳朵努力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他猛的将长刀向着前方横扫，凛冽的刀锋划出一道靓丽的弧线，暗中的杀手急忙躲避。璃龙迅捷地拾起地上的斩马刀，奋力掷了出去，同时一支箭簇穿破雨幕呼啸着射来。斩马刀拖出一道银白色的气流，直接破开箭簇疾啸远去。一声惨叫传了过来，一个身体从街道对面的房顶上翻滚着跌了下去。
两名杀手发现了璃龙的位置，掌心的斩马刀呼啸着向着那地方斩落，明亮的刀光带着风嘶向着璃龙逼来。两人的斩马刀都落空了，顿觉不妙，想要退开已然不及。方口长刀呼啸着直走，空气也被划开，强大的力量一下削开两人的身体。
大雨一直没停，璃龙顺着地上的亮光，缓慢的在街道上行走，全身都保持着戒备。雨水顺着脖子流进了衣服里，微风袭来，刺骨的寒意穿进身体。他回头看了一眼晏小姝，她依旧抱着刀鞘低着头艰难的跟在后面，步伐有些踉跄。或许是被吓着了，他这样想。他想脱下大氅替晏小姝披上，可她死死地拽着他的手就不松开。晏小姝的手很光滑，雨水在两人的手心里汇合，慢慢滑落，隐隐带着一些黏性。
璃龙停了下来，他嗅到了一丝气味，很熟悉的味道，血的腥味。
晏小姝终于松开了他的大手，猛地栽倒在地上，掀起了一片雪白的水花。
璃龙抱起她，一家客栈檐前灯笼的亮光照射过来。晏小姝气若游丝，一直羽箭洞穿了她的身体，殷红的血液染红了半边身子。“我说过的，我也可以坚强起来，记得吗？”她望着璃龙，努力保持着微笑。
璃龙将掌心的方口长刀扔了出去，将大氅披在晏小姝的身上，一把抱起她在雨夜中发了疯似得狂奔。鲜血从晏小姝的指尖慢慢滑落，在水中扬起一圈一圈血色的涟漪。
两名战士用红色的丝绳套在老人铜铠的环扣上拉紧，老人转过身去示意战士在背后打上结子：“听说你拦下书信替我前去与辽国赴约？”
璃龙跪在地上，莫名的悲伤无形地从他身上流出来，像是冰冷的潮水。“父亲，晏小姝死了，她死了！”
老人想做点什么，可是又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无法抚平这时候璃龙心里的悲伤，他很少觉得自己这么无能，他挽起自己的儿子。“军医们已经尽力了，傻儿子，她是被神仙接到天上享福去了。”
璃龙缓步后退，冲出军营。“我不相信，她一定还活着，活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一匹马自北方来，璃龙躺着马上，仿佛沉沉地睡去了。他不知道要去到哪里，马去哪他就去哪，只是酒壶绝对不能空着。
一阵争吵将他惊醒，晏然叉手怒视着书冰。“你说酒坛漏酒，可是我昨天晚上装满水，现在还是满坛的水，你怎么说？”
书冰挠着后脑勺。“你问我？我哪知道？”他压低了声音。“再说了，傻子才会想着去偷水喝。”
璃龙一下坐起来，他仔细看着晏然。“晏小姝！”
晏然白了他一眼。“你认识我妹妹？”
“妹妹？”璃龙怔在那里，他猛地伸出双手，手在颤抖，像是被什么吸了过去。
压制了太久的悲伤猛地冲了出来，他紧紧地抱住了晏然，泪水唰地流下。这一瞬间很短，又像是无比漫长。他在回忆中寻找着她的一切，无数人在他们的身边穿梭，人流里面，她微笑着站在那里，像水流中的礁石。
晏然大力推开他，对着他就是一脚。璃龙跌坐在地上，他突然明白了，她不是晏小姝，那个女孩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书冰走过来，拿着他手腕挂着的酒壶晃了晃，他揭开壶盖喝了一大口。“好酒！”他解开酒壶绑在璃龙手腕的绳子，取了酒壶坐在门口大口喝了起来。
九丘从酒肆走出来，他一脚踹在书冰的后腰上。“你这家伙怎么见了酒不要命了？两坛酒的事情我们得好好算算。”
璃龙跟着晏然进屋。“我可以做很多事情，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晏然回头看着他。“你会做什么？”
璃龙迎着她的目光，骨头仿佛被融化了。
晏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酒肆。璃龙想着小时候听了无数遍的《西楚霸王》。“我会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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