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去外婆以前住的院子看了看,门上的锁有些生锈了,推开油漆斑驳的院门,满眼的绿色映入眼帘。一人多高的洋山芋霸道的占了多半个院子,一片绿色掩映中看到了几间平房,这就是外婆后来住的地方,久无人居住,房屋已有破败之感。
院子里一片寂静,除过偶尔路过在院中枣树上歇脚的鸟儿发出几声啼叫外,听不到什么声音。一时间一种人事已非的感觉涌上心头,不觉间,已泪眼朦胧。朦朦胧胧中我又看到外婆在院中半跪着给羊挤奶,花猫和小狗围在她周围互相追逐着。是啊,外婆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
二
我上学之前有很长时间住在外婆家,那时家里很穷,喝不起牛奶,妈妈带着我常年住娘家。外婆家养着羊,我就是喝着这些羊的奶长大的。
这段上学前在外婆家度过的日子我基本没什么印象了。喝外婆家羊奶长大的事也是妈妈告诉我的。外婆在艰难的日子里,养活着自己过不下去的已嫁姑娘,又养活了姑娘的姑娘。每每想到这些,我内心充满了对外婆的感激,也为外婆所经历的艰辛感到格外难过。
在我长大后逐渐清晰的记忆中,外婆住在一座青砖瓦舍,方砖铺地的四合院中,院门高大,门上是永远绊我脚的高门槛。门外有一个园子,园中有一口大窖,放着地里收下的苹果和蔬菜。园中最多的是枣树,外婆的羊就养在这个园中。
无疑外婆家以前的光景是不错的,但我从来没感觉出外婆身上有一点旧社会地主婆影子。外婆从来都是忙碌的,忙着做饭,忙着喂羊,忙着收拾,好像永远能找着活计。后来我才知道外婆是童养媳。童养媳是旧社会没钱人家将姑娘很小就送到有钱人家做帮工,等到适婚年龄再给人家做媳妇。
佝偻的腰,永远忙碌,没什么表情,话也很少,这就是我对外婆的印象。从不得不忙碌,到不由得不忙碌,忙碌已经成为外婆的日常生活状态,一直保持到去世。
外婆应该是孤独的,与丈夫的巨大年龄差,让她早早就孤身一人。养育的七个孩子有六个早早成家离开,只有一个最小的儿子一直相伴。至于小儿子为什么迟迟不结婚是另外的故事了。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小舅舅虽和外婆住在一起,但也常常在外面干活挣钱,大多数的时间里外婆都是一个人打发着时间。
三
外婆年纪渐大,为方便照顾,后来搬到同村的大儿子家前院,一个亲戚家空着的院子里。院子正面是几间平房,有架梯子可以上到房顶。东面有两间房,南面是大门和敞篷堆放杂物。连同过日子的东西一同过来的还有外婆的羊,羊就像外婆家的象征一直存在着,他们占据在院子中间的高地上。高地是地下挖窖时挖出来的土堆成的,外婆常常坐在屋里的炕上看着心爱的羊在这块高地上吃草喝水或是晒太阳。
新住的屋子比之前亮堂不少,院子却小了许多。加上外婆年纪渐大,儿孙们担心她的身体,各种劝说之下最后只留下两三只羊给她打发时间。
外婆显然没有将养羊视为打发时间,草木茂盛时她给他们喂最新鲜的草,为此不爱出门的她常常一个人出去很远割草,没有青草的季节就将早早晒好的干草喂给他们。她给他们喂草饮水,抚摸他们柔软光泽的皮毛,给他们挤奶,同他们说话。
外婆爱护这些羊,把他们当成孩子,当成朋友,当成自己的老伙计,他们互相陪伴,互相倾听。
人总是需要陪伴的,羊就是外婆最忠实的伙伴。
动物的陪伴有时候是人所不及的。儿孙虽多,却不能常伴左右,这恐怕是每个步入老年的父母都要面对的境遇。儿女们能做的也只是在繁忙的生活中,多抽出时间回家看看,因此每年的相聚总是分外难得和珍贵。而这个时候也是外婆最开心的时候。
儿孙们纷纷从天南海北赶到家里,往日空旷寂静的小院瞬时被热闹喧哗填满。男人们聊日月光景,孩子们嬉戏打闹,女人们一边说家常一边准备饭菜。这时的外婆穿着一新,盘腿坐在炕上,难得悠闲的抽着烟,看着忙碌热闹的人们,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是啊,没有什么比子孙满堂,儿孙绕膝更让人欣慰和满足了。也许外婆就是在这每年为数不多的相聚中,感受到自己人生的价值和辛苦生活的意义,并因此而心满意足。
四
外婆的身体一向很好,很少生病。一辈子只住过三次院,一次是做白内障手术,一次是因为腿摔伤了,最后一次是因为肺病。不常生病的人一旦得病总是来得格外凶猛。外婆没能躲过去,住院一个月受了各种罪,最后还是去了,临终前仍惦记着儿女和自己的那些伙计们—家里的羊。
外婆的一生辛苦而寂寞,像一本不为人所知的书,随着时间的流逝永远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中。有时我看着天边洁白的云朵会突然想到外婆养过的那些羊,他们也是洁白的,柔软的。如果真有天国,我想那里一定水草丰美,分外宁静,外婆依然领着她的羊,悠然自得,没有忧愁和烦恼……。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