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洪武八年,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所属,严城府司寇素持《金刚经》,日诵八百,以作公德。然其一心修佛,全不理民声悲苦,以至民怨载道无处狱讼。
一夕忽病,夜梦五鬼。
……
严城府司寇——徐明公,这一日可难熬啊。
五更天明起,洗漱更衣、用罢了茶饭,就去佛堂跪诵《金刚经》。一心图个好修行,他年故去脱得轮回之苦,得登大极乐世界。全然不顾这府邸之外,呜呜悲鸣的流民,苦怨难挨的百姓!
这日正诵至百二十八遍,忽觉得两腿发麻,手足具僵,肚腹中似有恶犬作闹,疼痛难挨,唯独头脑清醒异常,却使得这痛楚更是难熬。
忙唤“老家人”,将自己扶回了床榻。
司寇府加倍的给诊金,请遍了城大小郎中。所得不过“明公脉像平稳,刚劲有力,活赛一头猛虎……”寥寥几句敷衍话。
直至傍晚,徐明公腹痛稍缓,忽的有些朦胧,困倦。沉沉睡去。
刚一瞌眼,只听得“咔——啦!”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躺,并身闯入五鬼!
“尔等!是何……怪物?”
只见这五鬼生的塌眼塌鼻塌嘴角,天生的一副悲苦像,靛青色破布文生裳,土黄漏脚脖子的裤褂,赤脚。
五鬼皆生同貌,着同衣衫。自尚不分彼此。
居中一鬼答曰:“吾辈是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今日众家兄弟至此,特来贺你。”
“本官虽体恤百姓,造福乡里,淡薄如水,清明如镜。但不过都是些身为官员应做的小事,也是分内事。何况我们素无望来、人鬼殊途!吾并无可贺之事!尔等速速退去罢!”
五鬼听此言,具是一愣。心说:嘿,你个老帮菜。棺材盖都砸了头了,还在这儿欺神骗鬼的。今天你好不了!
“嚯嚯嘿嘿哈哈吼吼嘻嘻”一阵的狂笑,眼也不耷拉了,鼻头也隆起来了,嘴角一咧。“哈哈!死到临头尚不自知,还敢在此胡诌!”说着五鬼从腰间,抖出五根白绳子,划楞一声给老司寇捆上了。
“尔!尸位素餐,终日吃斋礼佛,枉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严城府守法公平的挨饿,损人利己的欢歌!万民的狱讼无处主着!你今天啊!哈哈!悔之晚矣!走!”
五鬼说了一声走,可是没动。徐明公就觉得身上一紧,身体平躺着往上一窜,直直的往下掉。穿过了床榻,直坠九幽。
直吓得徐明公是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呜啊的乱叫。多亏人是死了,这要是活人,非得吓死不成。
坠着坠着可就不害怕了,怎么的?太远啊,这都掉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到底呢?徐明公心里也倒抽一口凉气:嘶,我这罪过不小啊。这么掉怕是要掉到地狱十八层最底下不成。
再往下瞧,下面黑漆漆的瞧不真着,隐隐约约有面匾额。说着可就到了。恍惚一看上面是墨底儿朱漆的三个大字——黄泉路!
过了匾额又坠了许久,身子骨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徐明公摔的粉粉碎!
不多时走过一个鹰嘴鱼鳃,通体赤红的小鬼儿,拿簸箕将徐明公的肉糜撮起,过得几遍糠筛,筛去浮土。倾在一旁,又去捡拾别人的肉片。
肉糜慢慢聚拢,化作人形,显出徐明公的样貌来。
“哎哟。摔……哎!你们作甚!”明公口中言刚说了一半,五鬼忽忽悠悠的从土里长了出来,一抬手白绳子又捆上了。一扥绳子头,走。
顺着黄泉路走了不多时,两侧渐渐有了好多屋舍。但大多七扭八歪,诡怪异常,有的竟是屋瓦铺地,居中一条横梁,梁柱上顶一片黄土,泥土石砾分毫不落。好多无主的孤魂藏身在屋檐以下,不住的悲鸣。有不少竟是小孩童的鬼魂,也在其中。
有道是黄泉路上无老幼!纵是徐明公这样的糊涂官吏看着也不胜的悲凉。
“上差?达官?”
五鬼又是一愣,“嚯嚯嘿嘿哈哈吼吼嘻嘻”。
五口同音:“吾算的个什么达官。不过是鬼国八百万万不得超生众鬼之一粟,北阴酆都大帝麾下的一个走卒……”五鬼说着竟要落泪。居中鬼一推身侧四鬼,蒲扇大手在脸前一胡撸,用力一扥绳子“走!”
徐明公不敢再言语,跟着走吧。
行到一巍峨的城门前。只见这城门两侧,并无城墙,门后也无都城。墨色的门板上有九十九个朱漆的门钉,门上有一面大匾白雾笼罩,上书七个乌金大字——“幽冥地府鬼门关”。
“明公!过了此门就是酆都鬼城……”说着左末一鬼,端出一个托盘,上有盏酒片肉,一双筷子正插在肉片上立着。居中鬼呵斥:“混账!那使得这样晦气!”
徐明公让着五鬼弄的糊涂,怎的一会儿一个态度。
“明公,汝心中所想,肺腑所言,纵为出口。在吾众兄弟面前,都不弱一道惊雷。”你的想法,就算你没说出来,我们也能知道。
“哎呀!你们能窥见他人心中的想法不成!”
“明公,莫要羡慕。这可算不上天赋,而是我等弟兄之惩罚。不提也罢。”居中鬼摆了摆手。“明公,且听我一句劝。您虽然糊涂,办事不牢,一心求道,不理民生。都是因为您……”居中鬼又一顿。“不管如何,您心中尚且有体恤早夭幼童的悲悯之心,既有一朝为官作宦的命格,您当珍惜。过了鬼门关,千万记得不论如何,切莫饮水,是勿要贪嘴。少言,勿视,多忍让,务要记牢。”
正说着一阵燕雀的哀鸣,鬼门关“吱啦啦”门分左右。
走出二鬼,二鬼皆做衙役打扮,分明是两个差人。这做差人的鬼,相貌与活人无疑,只是脸色青白,不苟言笑,周身透着一股寒气。
五鬼不敢多言,一抽绳子,把徐明公向二鬼差一推。高喝一声“交了!”
二鬼差回喝一声“收了!”一条黑锁链把徐明公捆了,押进鬼门关。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