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我是有些抗拒的。
研究物质组成是件极其有趣却又烦心的事，更别提研究人了。但凡有什么事涉及到“人”这个字眼，高深莫测这词便不自觉从脑子里冒出来。物质是复杂的，但研究它还有点基本规律可循，人是复杂的，那就是真的复杂了。如果有天你的数学老师指着黑板上某道题说，这是哪年的高考压轴题，当年仅有一人成功解答，你大可相信他是瞎诌的，且抛开答案的正确性不谈，单是“人”这个概念就有些问题。倘使数学老师只把出卷老师当成这世上唯一的“人”的话，那他这话也许有点可信度，但那样的话又大大贬低了其他生命的价值；若是数学老师真真看的明白，就不会在“人”前面再加个量词“一”，一是普通的，人也是平等的，可“一人”立即就显得高贵起来。这里一部分得益于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另一部分则是来源于“人”的复杂，至少总有人听到这话时便会生出穿越时空的能力，也绝不愿把自己定义为“一”之外的倒霉蛋，哪怕老子曾说过“一生万物”之类的箴言。
视线停留在那条微博已经半刻钟之久，内容是个有些奇特的问题：“你觉得你的女朋友是什么做的？”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于是我期待另一个人的答案。
“之前想要有一个硅胶的女朋友就算很满足了，没想到现在有个肉做的了。”
硅基生命听到这话估计会很生气，但女神应该是满心欢喜。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了解这些过往，于我而言似乎并没有半分好处，甚至有些伤人。转念一想，这件事一开始就不该抱着什么目的，单纯地好奇和发自内心想了解的欲望可以解释大部分，剩下的那小部分，却又名正言顺得足以将我整个人都摧毁。
那个人似乎要考雅思了，女神当然喜欢这样的上进，心里甚至可能想过和他一起复习，于是转了条关于雅思考官最爱问的经典问题合集，那个人在微博下继续评论道：“我要全部思考一下吗？这工作量可不小啊，还不如让我计划着跟你去哪里约会。”
博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对于我这个六级还没过的人是个巨大的挑战。想来要是刚入学时让我去看，说不定对其中大部分单词尚有印象。奈何学校在军训的某个晚上进行了一场英语水平测试，我只当这是个无关痛痒的考试，写到一半，犯困就回去睡觉了。结果可想而知，被定到最低级，学了一年半的基础英语课之后，才能参加四六级。这三个学期的英语课，我认识了“Video show”这个短语，偶尔戴假发一人分饰几角把表演功力提升不少，但独独英语水平不升反降。所以说终究那个人还是先我一步啊，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先到有先到的好处，晚来的也不见得就都是坏处，后来居上的例子比比皆是，似乎没必要在先后次序上庸人自扰。
能不能欣赏沿途风景和走路速度有关吗？认识时间的长短就一定能决定感情的牢固程度？未必吧，心有猛虎，也能细嗅蔷薇。
十六
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有会有回应的，从这个方面来讲，徐曼绮绝对算得上是个幸运儿。可每每回忆起那天的事，她都迫切地想要把自己的脸捂起来，尤其是在面对陈枫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一个不太容易让人接受的想法从她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是因为内疚，所以才说出那句话的吗？
她偷瞟了一眼，此时的陈枫正斜靠在墙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本漫画。她只看到了这些，却下定决心，没再任由那个想法横冲直撞，而是一把抓住它，把它关进了思维的小黑屋里。
但她和他现在的关系又算什么呢？是同学关系还是恋人关系？他的话的确印证了赵莉之前的猜想，但那只能证明两个人的确互相有好感而已。这种好感，不再是藏着掖着，锁在柜子里的宝物，而是搬上了台面展览，观众会越来越多，这意味着你不仅得接受其他人的目光，还得随时防范有贼盯上它。最保险的方法就是给它焊上把锁，一把无形的锁，将之牢牢拴住，但你又如何保证，它不会因此磨损得面目全非？
这是个极艰难的抉择，那堵朦胧的墙再次立了起来，保持似是而非的暧昧于她而言似有好处，却也最大程度上地折磨着她。那天的一时冲动仿佛在她和陈枫之间划上了个顿号，两人暂时冷静下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再向对方开口才好。也许陈枫和自己陷入了相同的苦恼吧，徐曼绮想。
时间会让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却也不知不觉中磨去了大部分的热情。显然徐曼绮是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的，至少在她想明白之前，她或者他，当时的悸动，都不该淹没在无尽的时空中，偶尔成为回忆的客人。
于是她折了一颗星星，用紫色的长条纸折的，在某天课后，递给了陈枫。
事实上，她不止折了这么一颗。早在寒假的时候，她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折星星了。当时她想着，当装星星的瓶子满了的时候，自己就做出决定，究竟是直面自己的感情大步向前走去，还是回归平静，屈从于学校的规章制度和世俗对“非标准式爱情”的偏见。
她实在没想到那天的事，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地做出决定。当她在折这颗星星时，却又突然地想明白了：其实很多事，当你想到它的时候，心里便已经有抉择了。再多的斟酌，也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已——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然后心安理得的接受早就预定了的结果。
所以这颗星星，不仅表示着徐曼绮想知道陈枫的态度，更是代表着她对于自己更深层次的认知。这次，她是完全把自己暴露给陈枫了，而这一切，只不过因为她想得到一个结果，一个听上去已经不算差的结果。
陈枫没多久就给了她回复，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有些扭曲的字，可徐曼绮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晚自习后竹园见。”
她在认出字的一瞬间，像是捡到了宝物般将纸条团成团，紧紧地捏在手里，一副生怕被人看到的模样，甚至伏在了桌子上，不让别人见着她脸上的欣喜。她又把纸条在自己手臂的重重包围里摊开，借着残存的一丝光线，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欣喜中仅有的几抹疑云这才消散。
竹园就在教学楼后面，实验楼旁边。由于晚自习结束时夜色已深，而且又有一大片郁郁森森的绿化树丛作掩护，晚上十点后的竹园自然成了揭扬一中学生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下课铃一响，陈枫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离开了座位。而今晚有些不一样的是，徐曼绮没在座位上安静地等待熄灯：当陈枫动身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不在书上了。
陈枫的速度有些快，徐曼绮也快速地移开桌椅，奔了出去。一旁的赵莉没有多问，却隐隐有些察觉，她极少从徐曼绮脸上见到方才那样慌张的神色，更没见过她如此着急的样子。
徐曼绮没有在意太多，她只想追上去，而那个身影似乎也适时地想起了什么，停在楼梯口等了会，但始终与徐曼绮相隔一段距离。
徐曼绮低着头，捏着自己的手指，陈枫平视前方，偶尔踢开路上的碎石块，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直到走进了竹园。
竹林.jpg
星光黯淡，竹园里一下子显得更加漆黑。也许是因为竹园视线不佳，也许是徐曼绮和陈枫下来的早，附近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陈枫走到竹园的边缘地带便停下了，徐曼绮似乎还在想着什么，并没注意到，反而闷头直接撞上了陈枫。
“小心点。”陈枫扶住了差点没踩稳的徐曼绮说。
徐曼绮没有回复，只是扯着自己的衣角，依旧低着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有些草率，对吧？”陈枫说。
竹园里陡然飘进一阵风，树影婆娑，沙沙作响，徐曼绮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深林之中，四周群山环绕，陈枫的话在这山里头回响，一遍又一遍，一度让她以为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她不应该再沉默下去，在虚无的鬼怪和扎人的荆棘中，她总该选择一个。
“不是这样的。”徐曼绮开口了，“我只是觉得我那天没有想好。”
“所以你是要收回那天的话吗？”陈枫问，未等徐曼绮回答，他又补充道：“可是那天我想好了啊，我喜欢你，这是事实。”
徐曼绮抬头，又气又喜的望着陈枫，气的是陈枫竟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喜的是她再次从他的口中听到了那句话。
“那，做我男朋友好吗？”徐曼绮打足了底气，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或动作，就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
“唔，我能想想吗？”陈枫皱起了眉头，右手抚着下颌说。
徐曼绮眨了眨眼，似乎她早就想好的剧情里并没有这么个答案。她的眼里有东西在打转，但旋即就停住了。
“行。”这话冷不丁地从徐曼绮嘴里蹦出来，死气沉沉的。她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曾使她形象饱满的自信逐渐散去。可冷月未在云端回首，竹园里也依旧死寂，世界没有因为什么而发生改变。
“哈哈哈哈……”陈枫突然大笑起来，徐曼绮有些不解。
“我想好了。”他轻松而又欢快地说。
世界始终是安静的，现在又就只剩下徐曼绮和陈枫两个人了。
“你得先答应我件事，我才能告诉你结果。”陈枫说。
徐曼绮思索了会儿，淡淡的点了点头。
“做我女朋友。”
徐曼绮这次没有脸红，眼神也没有躲避，而是斩钉截铁地回道：“好。”
她自己也快忘了说完这个字后的心情了，所以当赵莉尚是一脸问号地看着她时，她只好侧过脸去，以此躲避赵莉那快要把她给烧死的目光。
“你真的决定了？你要知道，马上就要文理分科了诶，要是你们两个不在一个班怎么办？退一万步来讲，要是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到时候不仅会被通报批评，还要见家长的啊，你确定你爸妈能容忍自己的女儿早恋？”赵莉说。
面对赵莉这一连串的问题，徐曼绮也有些呆了，这里头有些问题她想过，有些则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
“既然做了选择，那就要有去面对现实的勇气。”徐曼绮回。
“你还真是心宽，不过无论如何，祝福你们俩喽。”赵莉拍了拍徐曼绮的肩膀，有些羡慕地说道，又突然一拍手，“你们可得轻点虐我，不然小心我告你们赔偿精神损失费。”
她笑道：“怎么会，虐谁也不敢虐我家莉莉啊。”
正说着，日光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两人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徐曼绮敛了笑容，面部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是啊，未来的路还很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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