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一条毛巾

小学时候，我常常走大路去学校，大人不让走小路过，因为走小路，要经过一个小河沟，生怕我不小心掉入水里。其实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我们这属于半干旱地区，长年少雨，偶尔的夏天也会坑满河平的。后来一连几年河沟里都没有水，便跟着别的学生越过小河沟，从学校回家，感觉进了好多。不久便踏出一条路来。

在河沟的上沿住有一户人家。听说儿子一家落户新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的儿子。还以为是无儿无女的。

老两口都已到了耄耋之年。老头弯腰几乎有九十多度，走路时，头向前伸着，手里拄着拐杖，几乎是趴在了地上。老奶奶的腰比老头稍直一点。满头白发，骨瘦如柴。

他们门前有一颗大柿树，每到春夏开花结果的时候，孩子们都在树下捡落下的柿子玩，有扣子大小，有调皮的孩子，捡不到了，就用坷垃投。他们都有点聋，坷垃投树叶的声音他们是听不见的。当柿子落地的时候，孩子们便一哄而上，你挤我抢。噪杂声很大，这时他们大声吆喝着走出来，我们便背起书包逃之夭夭。

一个春天的下午，我回家晚了点。碰巧老奶奶正坐在柿树下，拿着木梳梳头发。我从她身边过去，刚错过身，她叫住了我。我一愣，还以为她是投柿子的事，赶忙说，老奶奶，不是我投的。老奶奶笑了笑，还不熟，投掉怪可惜的，等熟了，吃一个不打紧。随后从腿下拿出几个柿子，鸡蛋大小。给你玩吧。我一阵欢喜。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柿子。

以后的日子，偶尔碰到她，我觉得跟她亲近了许多，叫声奶奶，打打招呼，老奶奶总是笑着说，谁家的孩子，这么懂事。我受到表扬，心里也甜滋滋的。

有一次我给她打招呼，她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我把父亲的名字告诉可她。她抿着嘴笑了笑说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放学后她又叫住了我。告诉我妈妈欠了她一条毛巾。回到家我把老奶奶的话告诉了妈妈。妈妈说出了原因。她是村里的有经验的接生婆。我就是她接生的。因为当时大家都很穷，接生一个孩子不要钱，乡邻乡亲的，但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给接生婆打一碗鸡蛋汤，临走送一条毛巾。说着妈妈掉下了眼泪。生下我家里什么也没有，妈妈去捋一些榆钱过月子，说是以后有了，再给老奶奶买一条。

以后我总是躲着她，再也不走她门前过了。后来我去外地上学了，便忘记了此事。不久听说老两口去世了。有一句话妈妈总是挂在嘴边，我们还欠人家一条毛巾呢。后来母亲也去世了，我只有把这事记在心里。

现在生活好了，每当全家团聚时，我总是提起这件事，让孩子们记住我还欠人家一条毛巾。

在我的生命里，我永远都欠着一条毛巾。

欠一条毛巾
欠一条毛巾 欠一条毛巾 欠一条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