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回国的那天早晨,乌鲁木齐下着小雨。他背着双肩包,提着一口不大的旧皮箱,在宿舍门口,焦急地张望着。约好的七点半,我七点就到了。“咋才这么点行李?”我打开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四罐“龙井”递给他,“回去带问老人好。”听伊万说过,身为教师的父亲喜欢中国的茶,才让他学习了汉语。
“又不是搬家,回去最多也就一两个月。我跟艾校长续了合同,必须赶上秋季的新课。到时,把父母安置好,把爱丽沙一块带来,免得总是奔波。”
伊万放好行李,看时间还早,于是掏出烟,先递给我一支,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其实,他知道我不抽烟,只是习惯了自己的动作。
他回头看了一眼,钻进了车里。“唐,谢谢您来送我。”
清晨的路面上,人迹稀少,车“呼呼”地朝前走。伊万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疲惫地靠在后座上。我们一路无语。
托运好行李,伊万给了我一个深情的拥抱。
我不停地挥着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门的尽头。
大概一个月后,伊万告诉我,家里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正在给爱丽沙办签证,自己因为身体不适,化验结果还没出,弄不好,可能要在医院住几天,但应该不会耽误回中国的行程。
我调侃道:别耽误了我的蜂蜜就行。
伊万说,蜂蜜早买好了,绝对绿色无污染。
转眼到了8月中旬,我想伊万该回来了,于是在微信上问他:伊万先生,哪天到?我给你准备了两罐上好的龙井。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才回复我:人在医院,手机在家。估计,今年回不去了。我很是震惊,这是怎么了?医生说,我的肝脏被伏特加泡硬了,得住院治疗,不过没事,不是不治,等稍微好点,我会去中国接着治。
没事就好,以后,多喝茶,不能再喝高度白酒了。
就是,就是,不喝了,再也不喝了,回去后开几副中药调理调理。
很快,到了20年元旦。伊万说,春节后,他就可以回来了,经过治疗,身体差不多好了。原先的那两罐蜂蜜时间长了怕是要变质,走前我会重新买。
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大家的计划。春节后,我也被隔离在老家。伊万说,机票买不上了,比什凯克到中国的飞机停了。我告诉他,我也一样,国内都走不了了,你那里还算安全,等情况好转,再回来也不迟。
时间一天天过去,疫情反反复复,国内疫情平稳后,国外却急剧地蔓延开了,中亚地区到国内的航班,都已熔断。伊万回中国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20年年底,伊万说,一年多来,他一直在家养病,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在养老院的父母也被接了回来,爱丽沙一边打零工一边照应他们。再这样下去,前几年在中国赚的钱很快就会花完。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安慰他说,很快会好的,我在中国等你,到时,我们还一起喝茶,一起散步,听你说地道的俄语。
那以后,伊万没再跟我联系,我偶尔发个问候,他也不回。我不知道他又遭遇了什么变故,只是内心有种隐隐的不安。
今年3月21日夜间,微信响了一声,伊万的头像动了动。
我是爱丽沙,伊万昨天病逝了。在他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要回中国,还有你的名字。
我瞬间泪奔。好好的,咋就没了呢?
原来,伊万肝硬化后,经过治疗得到了缓解。他以为很快能来中国,可以边工作边治疗,谁知道事与愿违。自己病魔缠身,父母的身体状况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他在一次次失望之余,不顾爱丽沙的劝阻,又开始了借酒浇愁,本已好转的身体又一天天垮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去年年底,身染沉疴的他又不幸染上了X冠。
他常常念叨,中国,多好的国家,要是他一直在那,病或许早就好了,疫苗也早接种了。他每次看到我的留言,都会泪流满面,那天得知我已接种完第三支疫苗,他高兴得像他自己接种了一样。但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窘境,每次都是选择沉默。
过段日子,他都会买上两罐新鲜的蜂蜜,他就是怕,走时太匆忙,买不上。
今年,他提出买蜂蜜的时候,人已经不能下床了。他说,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两罐蜂蜜带去中国,因为那里有我最好的兄弟,我答应过他,绝不能食言
那以后,两罐饱含异国情谊的蜂蜜,一直保存在我的手机相册。
偶尔,我也会梦见伊万,他还是那样热情,给我个大大的拥抱:“兄弟,我回来了,拿着,这是带给你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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