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

01

母亲出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一个小山村。那里有黄的土地和山坡，那里有坑坑洼洼铺满青石的路，那里有窗户上糊着絮纸的土窑洞，那里有喜欢高歌一曲的大红公鸡，也有愿追随左右咯咯咯嗒伴唱着的老母鸡，那里还有被套住头的骡和马，在狭窄的空间里默默吃草。

那里有蓝蓝的天，懒懒飘着的云，和轻柔吹着的风；那里有鸟唱虫鸣，和在那碧绿菜园子中高低飞舞于姹紫嫣红间的蜂和蝶；那里有满身细刺的黄瓜或弯或直，那里有散发清香的西红柿或青或粉，那里还有花着肚皮的倭瓜或小或大；那里的花草是自由的，渴了就吸吮朝露，困了就晒着日头，醒了就茂盛的长。

那里的男人天蒙蒙亮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了，农忙时节家里的女人也得搭把手；那里的女人每天围着里里外外的院子和灶台，在男人劳作归来，为他拂去尘土，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开锅拉面；那里的孩子抱着大碗，仨仨俩俩门墩处或蹲或坐，边吃边玩。

02

母亲就出生在那样一个小山村，不过这种景象是她长大以后了。

母亲出生时，日本人还未投降，还在到处攻城掠地，杀人放火。小的时候曾听姥姥讲，当年姥爷是民兵队长，在日本人又一次进村时，领着大部分村民撤离了，只留下襁褓中的母亲，被安放在土坑的一卷破席上。上天眷顾，日本人（或汉奸）说了句：“只顾自己逃跑，连孩子也不管了”就离开了。席子底下，其实是一个地道口，里面窝着还没来得及逃跑的人们。

姥姥一共生了九个娃，夭折了三个，母亲排行老三，是大女儿。母亲从小体质差，干活远比不上她的二个妹妹利落。但母亲喜欢读书，字也写得漂亮，深得老师和姥姥的偏爱。记得母亲说，有一年她过生日，姥姥偷偷地煮河捞面给她吃，结果她连吃三碗，撑得直解腰带。

由于读书好，母亲早早就当了老师，从村里一直当到城里，也算给自己的人生拼出一片天地吧。

03

刚进城的那段岁月，生活是仓促的，母亲是辛苦的。在学校，母亲又要备课、上课、批作业、当班主任管好班，又要赶着回家做饭照顾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稍有空闲，还要洗衣、家务、缝缝补补。

那时，一家人挤在一间不足30平米的小房子里，尽管家徒四壁，母亲也要尽量把蜗居打理得整洁温馨：床帷、门帘、枕套都是母亲的手工刺绣，一家人的毛衣、毛裤都是母亲一针针织就，棉衣、棉裤都是母亲一片片缝絮，就连过年的新袄、新裤也是母亲连夜挑灯中一线线赶制。繁重的家务把母亲的时间塞得满满的，人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不仅要顾小家，娘家、婆家的事也是管也管不完。

真不知，那些年的母亲如何蕴藏着那么大的能量？也许是时代使然，也许是生活使然，感觉那时的母亲真是无所不能，总是充满力量，不论家里还是工作。

04

作为教师，母亲自带威严；作为班主任，母亲更是严谨治班，对学生们也是高标准严要求。母亲带的班不论学习成绩，还是各项活动常年名列前茅，以致有的老师不服气，认为她带的本是好班。有一年学校就把最捣乱的班给母亲带，母亲什么也没说。

一年下来，照样带成个好班。

我问母亲，当老师的那些年，您打过学生吗？她说打过，怎么能不打？玉不琢，不成器；树不剪，不成才。但是教育学生要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你只要是真爱学生，他们都是有感知的。毕业后碰见母亲热情地打招呼或专门来看望母亲最多的，往往还是当年的那些捣蛋鬼。何况，母亲有自己的原则，对于违反纪律的学生，她有一把专门的戒尺，就像古代先生一样，打手心以示惩戒。

母亲说，教师是育人的艺术，所以教育学生不能只惩戒，还要懂得鼓舞和唤醒。母亲的真心付出自然赢得了她在学生中的威信与尊重。在学生们的心目中，母亲外严内慈，和蔼可亲。多年后，她的一个学生成为我的英语老师，在知道这层关系后，分文不取地也要帮助我和弟弟补习英语，不就是为了报答师恩吗？

母亲不仅对她的学生要求严格，对她自己的孩子也管教甚严。我从小没有上过幼儿园。小的时候不是在老家，就是做母亲的小跟班，哪个老师有时间，就哪个老师照看一会儿，等着母亲下课。记得有一次，一位老师给了我颗七彩糖，母亲问我是谁给的，我只知是老师，却说不出名字来，母亲认为是我随便拿的，就这样被无端的训斥了一番，从此再也不敢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还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想吃冰棍，母亲不给买，就哼哼叽叽赖着不走，母亲竟弃我不顾，我只得哭着跟上。自那以后，我人生中根本想不起来吃零食这件事，这倒成全了我的体型和牙齿。

05

上小学时，我们家搬到离学校比较远的地方。幸好那个时代，路上的车辆很少，所谓的坏人也不多。那时，上小学五年级的姐姐领着我去学校，可第二年姐姐升入初中后，我就只得自己独自上学了。等上三年级时，我俨然成了老大，身边还多了弟弟和几个邻居的弟弟妹妹，负责把他们带到学校。

为了解决我和弟弟的上下学问题，快四十岁的母亲要学骑车。母亲的运动协调性很差，在不知摔了多少回后才勉强学会，还不敢正常的姿势上车。记得那时，每一次都是在我和弟弟先坐好后，她才费很大的劲儿坐上来，然后一路歪歪扭扭，骑很长时间才能平稳。

等我再大点时，就能为母亲分担一些了。那时，老师们的办公室需轮流值日，我主动请缨，替母亲去值日--倒炉灰、洒水、扫地、抹桌子；周末，还跑到她们班去设计黑板报，当花花绿绿的小脸和黑乎乎的小手换来图文并茂的黑板报和母亲的表扬时，心里仿佛抹了蜜一般地美。

但最美还是在暑假，母亲从学校图书馆给我们借回几十本中外名著，每天徜徉在故事和文学的海洋中，再抱上半个西瓜，物质精神双满足！

06

也有令母亲生气的时候。到了青春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母亲的话不中听，总觉得她在针对我，每天心事重重，阴沉着脸。我们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哪怕有缝隙，也要故意堵住，不让母爱的阳光照射进来。

直到上了大学，收到母亲的一封封家书。字里行间，开始慢慢体谅母亲的不易，感受母亲对我的骄傲与期盼。毕竟血浓于水，母女之间本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心坎。有一年，从没独自出过远门的母亲，竟坐着大巴车颠簸了几个小时跑到学校，风尘仆仆地只为给我过个生日。

多后悔，曾经甩给母亲的那一张张臭脸；多留恋，儿时扑入母亲怀里唱着“妈妈，妈妈辛苦了”的美好时刻；多感动，生病时母亲捧着一碗香喷喷的热面条，柔声细语的样子……

女人本弱，为母则强。

当我自己也成为一个母亲时，我才真正理解了母亲那小小的身体里为何蕴藏着那么大大的能量？

母亲，世上最伟大、美好、温柔的字眼，母亲的一生是平凡的，但每一位平凡母亲的母爱却是伟大无私和充满力量的！

07

如今，母亲已逾古稀。能做的事越来越少，记性越来越差，身体也每况愈下。春天时，母亲大病一场。迷迷糊糊地高烧了好几天，仍想自己端水的手不停地颤抖着，说着莫名其妙地话，已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那段日子，原本安逸的生活陷入了一团糟，什么瑜珈、读书、美食都是妄念。

原来，只有父母身体安好，才是岁月静好。一日三餐，有幸还能吃上母亲做的饭，不管是丰盛还是家常，咸还是淡，都是一种幸福。

因为，那吃的不仅是饭，更是一种情怀。

母亲在，自己就是长不大的小女孩。总有人会不厌其烦地叮嘱你天凉了要加衣，前面说，后面忘，跑过来再说一遍，又一遍，直说得她也不好意思；母亲在，家就在。大年初二回娘家，你大包小包的礼物知道往哪儿送；母亲在，就有压岁钱，虽然数额不大哀叹着又老一岁。

儿行千里母担忧，但将冷暖记心头。

母亲，永远是那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08

夏天时，圆了母亲的飞机梦。母亲一辈子胆小，心脏也不太好，想带她去看世界，就必须破恐高这道心理防线。终于，母亲想看世界的渴望战胜了胆怯，在蓝天云海间体会到了飞翔的感觉，像个小姑娘似的开心雀跃，笑靥如花。

母亲总是自立自强，牵挂很多，牵绊很少；付出很多，索取很少。儿女一点点的回报就足以让她满心欢喜，幸福的开出花来。你只要用心了解她，就很容易读懂她：她一生节俭，什么都舍不得，但待客却是丰盈大方；她喜欢成人之美，经她牵线搭桥的情侣日子越过越好；她时常告诫我们不要怕吃亏，心胸是被委屈撑大的；她热爱读书，喜欢写字，有情有趣；我的血液里流淌着她的基因，相貌、性格、习惯有着她的传承……

一次，在朋友圈贴上母亲的照片与祝福，竟收到了一个素未谋面书友的私信：“原来你们是母女，怪不得你这么优秀！你妈妈虽未教过我，但在学校时我一直很喜欢她……”

母亲真心待人，认真教书，她的福德已惠及儿女；母亲一生平凡，没有大富大贵，但胸襟坦荡、热爱生活、甘当绿叶，是她那一代人默默奉献的园丁，桃李不言自成蹊。

09

今天是教师节，祝您节日快乐！也祝天下所有的老师节日快乐！

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福寿延年！

谨以此文向我最亲爱的第一任老师致敬！

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