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 士

1

周县西处有一偏远小乡村，四面青山环绕，碧水长流。早起太阳初生，晨雾萦绕整个村庄，青山、绿水、红花、乡舍若隐若现，犹如一幅淡淡的水彩画。

从小村往西走，一条村间小路不一会就到了尽头，临近山脚大约1公里处便是间搭好的茅屋。茅屋以篱笆为墙，以茅草作瓦，四根柱子斜斜的支撑住顶部。

一条小溪从侧边蜿蜒流过，屋后是百十杆翠竹，两棵高大的柳树垂下，倒也别有一番闲趣。

屋子的主人是位老者，身材消瘦、头发盘起，身上罩着布衣，脚下穿着棉鞋，双目炯炯有神，颇有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不知何时而来，又搭建了这茅屋，居住在此。日子久了，村里的人常常送些瓜果蔬菜，他也来之不拒；小孩子童言无忌，在这里嬉戏打闹，便在闲暇时教他们读书写字。

我与茅屋相隔不远，有时便来帮忙，于是与老者相熟，尊称为陈老先生。

2

夏季的一日 正值处暑，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中热浪弥漫，知了在树上嗡嗡作响，人们纷纷回家纳凉。

然而平静的村庄忽然喧闹起来，久居县城的县长大人及其随从簇拥着老板模样的一行三人来到这里。

他们不是为了深入百姓家体恤民情，也不是为了进入深山吹风避暑，辗转之间来到老者的小院。

茅屋房门虚掩，老者正在午睡。

盛夏酷暑，天气炎热，随从眼花心热便要上前敲门闯入。领导气宇轩昂，含威自怒，微微沉思，随即摆了摆手，众人退去不觉惊诧，什么人值得如此等候？

半响吱的一声，房门打开。老者从里面走出来，望见大家，指着他大笑道“胡风，这里穷乡僻壤，老夫还是让你找到了”。

胡风道“老师数年前从高参的位置离开不知所踪，弟子们担心焦虑遍寻不得，最后不得已委派我代表查找。现在终于有了消息，便急忙来于老师相见。”

陈老脸色微微黯然“大家可还都好？”

胡风屏退左右，只身与陈老进入茅屋，欲言又止。

3

陈老坐下静如山岳，沏了口茶，叹道“可是陈封那小子出了事情？”

胡风为官多年，早已养成万事不动声色，此时不免仍然眼色生疑，老师几年未见难道能未卜先知。陈封与自己昔日同在老师门下受教，毕业后历任银行高管，日前因经济问题锒铛入狱。

陈老皱了皱眉“你从东方来，一人入这屋里正是左耳右东被围住吗？那小子嘴唇太薄，声音出自舌尖，而不发自丹田，必然不是深思熟虑所出。所谓言伤易者后难渡，投机取巧必然坏事呀!”

两人闲聊一阵家常，陈老原是政府官员，后又到大学任教，几年前夫人去世孑然一身便避入山林，修身养性。

胡风忽然又朝外指向一正在东张希望之人说“李名长期跟随我左右，劳苦功高，想要委以重任，你看他如何？”

陈老看也不看，笑到“此子眼睛浑浊，走路轻佻而不稳重，孟子言心胸端正则眼眸明亮，心稳则路稳，不是做大事的料。”随即盯着胡风，眼中寒芒闪动，一字一句的说“你来恐怕是有要事吧。”

胡风正襟危坐，朝向陈老拜了三拜，说到“老师你学富五车，参透造化之功，请教我怎么做？”然后道出原委。

商人重利轻离别。胡风早期进入互联网行业赚的盆满钵满，这些年网络风起云涌四强鼎立，其中老大欲与他强强合作一统江山，各项分析都是前景看好，然而心中始终未定，因故前来寻找老师，答疑解惑。

陈老长长叹息“只此一次，我们缘分已尽，将来不必再见”接着道“项某早年曾有一面之缘，他长颈鸟嘴似越王勾践。范蠡离开泛舟江上，文种在内被迫自杀，可以同患难，不能同富贵。”

胡风听后似有所思，闲聊不久，就此拜别。

暮色降临，天空撒下几滴雨水，微风吹来给酷热的空气有了几分凉意。

4

众人走后，村庄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和安宁，炊烟升起人们起床去耕种薄田，日落黄昏人们下工回家，放狗遛弯下棋弄孙，日子过得舒缓而安逸。

老人仍旧象往常一样，读书作画吟诗，间或垂钓于小溪边，有时漫步于山林中，行如清风抚柳，静如青松入地。

“茅屋闲临水，短帽垂杨里，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好不轻松快活。

然而天不遂人愿，县里得知老人门生故友多是高官大贾，屡次托长者前来劝说，希望招商引资，兴建工厂开发地产，老人皆笑而不应。

村里村民渐渐知晓，大多心中愤愤不平，每天侍候几亩农田，收入稀少，哪有工厂做工、变卖土地，钱财来得迅速。于是关门闭户，禁止小孩前去嬉戏，瓜果蔬菜也不见踪影，更有好事者趁着夜深人静去折断数竿翠竹，划伤柳树树干。

一年之后陈老先生无奈离去，我急忙赶去送别。那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本是难得好的天气，然而一丝悲凉从我心中涌出，随着空气徐徐散去。高人隐士，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陈老却不见忧郁，笑着说“渊明先生发现桃花源，后又不见入口，如果他人找到，不知是里面的人幸事，还是不幸。”说罢转身而去，身影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5

然而村庄两年后又热闹起来，这是早前来的胡风验明老师所说之事，为回报师恩与朋友经过考察，投巨资在村里兴建房屋，开发旅游地产。

一时间机器隆隆声响，村庄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农田变成了房屋、广场，秀丽青山凭空多出玻璃走廊、高空索道、运动公园。人们争先恐后在山上修盖农舍，接待众多游览的旅客。

破败的茅屋早已经被修缮一新，作为景点对外开放，屋外摆放一山石，上面刻着书法家龙飞凤舞的字迹，“陈明大师草堂”并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

小鸟在树梢上喳喳的叫着，似乎在说：茅屋依在，斯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