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有明与暗的区别,山三老家的门栓便有暗榫的机关,若是不熟悉的外人,关门容易开门难,那闩门的短木头无论如何抽不出了。
山三小时候爱看木匠师傅做木工活,篾匠师傅做竹器之类。常常蹲在他们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木工活许多时候就要做成榫头与榫卯,高明的木匠师傅做成一整件木工家具,如床、柜,甚至房子之类,完全不用钉子就成了。五月份到湘西旅游,看到土家族人建房子仍然如此,把“榫”的功能发挥到极致,无所不能,一个黄铜色的坚固木房子就竖起来了。现代人多半是用钉子和螺丝、螺帽来固定东西,古代人的智慧便是发明“榫”,用凸凹有致来固定。“榫”的好处是不用外来物,无缝衔接,连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人觉得比较舒服。而钉子、螺丝、螺帽露在外面,总觉得是借外来物来连接,有“突兀”的意思。就像婚姻,通过别人介绍或婚介公司的“撮合”,虽然也能成为美满的坚固的,但在初时却有不舒服。
若把文学比作一殿堂,在山三看来,全部用有生命的木料建成,会“冬暖夏凉”,生机盎然,氤氲着蓬勃向上之气。有生命的东西才有温度与温馨,激情与魅力,梦想与追求,若是水泥、钢筋、河沙建成,或许坚固但冷冰冰的,如何诠释文学的五彩斑斓呢?一颗多情的澎拜的心如何与之碰撞出电光石火呢?哦!所以多榫的吊脚楼孕育出了像沈从文那样的文学大师,诞生了像“翠翠”一样清纯可爱的女孩。山三无可救药的喜欢《边城》,其实是喜欢那吊脚楼和那山歌吧?还有那简单的生活和那摆渡的小女孩吧?渡人渡己,在沱江,在酉水,在武水……
“十年树木, 百年树人”,有像《红楼梦》一样的大作,“满纸荒唐言 ,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增删十年,一生的心血凝结,哪能借助钉子、螺丝、螺帽快速建成呢?字字珠玑,句句戳心,字字血泪,生而死,死而生,欲生欲死。“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其实好的文章,好的作品一样难求,一样可遇不可求,“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这“殿堂”若是以现代化建设速度,或许一个月,二个月建成,但大多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快餐文化的盛行有利有弊,韩寒或郭敬明等等,他们算是异类,在某一时期弄文学也是风生水起,名利双收,完全颠覆了弄纯文学“又穷又酸又累又边缘化”的尴尬,或许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但也是昙花一现,风光一时。若论长久,几百年后仍然熠熠生辉则不得而知。他们的作品并非是用“榫”太多,而是用“钉子、螺丝、螺帽”太多,迎合互联网大众太多,火箭一样的速度,也是符合“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的现代观念太多。其实有生命力的东西,肉体可以消失,但其思想、灵魂不曾消失,如鲁迅、曹雪芹、郭沫若等人的文章。所以杜甫说“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小时候,老家有个榨油坊,山三经常去看他们如何榨油。那纯粹是古老的办法,打“楔子”。用巨大的木头去撞这“楔子”,就像姑苏城外的寒山寺撞钟,一点一点地撞击,把楔子撞进去,然后那层层被压着的油料物一点一滴的被挤压得流出来,直到完全被挤压干净为止。那榨油活很累人,几个壮汉分在两边扶着那吊在空中的粗壮浑圆木头,吆喝着“嗨呀嗨呀”的调子,共同使出吃奶的力气向那铁“楔子”撞去,一下一下,没有一点力气,若是山三之类的人,根本无济于事,莫说榨油,先把自己的骨头“榨”散了。
许多古代小说也有“楔子”,俗称引子,一方面是“勾起”读者的注意,一方面是作铺垫,即是整个小说都是围绕着这“楔子”展开的意思,就像油榨坊,靠着这铁“楔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绞尽脑汁把“油”榨出来,奉献给读者。文学是需要这种“楔”的精神,一点一点地“楔”进去,使出去的是力气,是脑汁,是时间,“榨”出来的是思想,是精华,是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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