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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集贸市场，巴厘
赶在会议的最后一天，从胡志明市飞到巴厘岛，和团队汇合。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样的相聚不会再有。一切都分崩离析前，有种莫名的奇异预感。
午餐后我们在巴厘岛首府登巴萨的某一条路上走着，家家户户门口都供奉着鲜花。在穆罕默德的信徒影响这里的很早之前，就已经被印度教文化深深影响。不远处可见信众聚集的信坛。
由于明天是安宁日，整个岛上都要封闭一整天，这对于已经游玩的一周的同事们没什么，但对我这个羁旅而言，只想充分利用今天余下的时间，从工作里抽离。
顺手买了些香料，才注意到我们步入了一个巨大的集市，到处是五彩缤纷的特产，不乏一些看上去特别诱人的小吃。集市的一侧是一个贩卖动物的市场，几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同事径直往里走，掏出相机拍照，我们只得跟上。
我的记忆像个拙劣的统计模型，把回忆权重都分配给了特定的场景，而对于其他事情的细节，需要借助iCloud里的相片：
贩卖某种雀鸟的商贩，全身被脏兮兮的布毯包裹着，用双手兜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填满了软乎乎的幼鸟，有几只用好奇的眼神回应着我。
东南亚常见的水蜥，身长足有一米多，和几只稍小的同类被关在一个黑暗的铁笼里。这种蜥蜴的舌头不像蛇那样分叉，但在黑黢黢的笼子里，像一丛小小的火焰吐露着，跳跃着。
几只小蝙蝠，几只深棕色的松鼠。
眼神忧郁的猴子，把脸挤在笼子的边缘，用手掌握着身上粗砺的绳索，但没有挣扎。看我们经过，只是用眼神浅浅打量，然后不屑地挪开。
我记得拍完这些照片之后，我们便走到了动物市场最里面的一家。商贩口里在说什么，浓重的口音下，好几遍我才听清：Flying Fox。
飞狐，学名是狐蝠，是东南亚和南亚特有的一种巨大果蝠类。我曾经在南亚某地的公园里远远见过这种，在白天里吊满参天大树的生物，但远远隔着，并不能辨识它的尺寸，只知道比我在国内见过的蝙蝠要大上许多。
顺着商贩的声音和肢体语言，我才看清楚房间外吊挂在几条木杆上硕大的动物。其中最大的一只，红褐色的身体悬在两只有力的脚爪上，两翼收拢着，只在最下面露出一个上下倒立着的脑袋，两只悬铃般的眼睛盯着我们。一会我才注意到，这只动物不安地摇动着身体，是因为脚上挂着一只铁链，系在身后的一个重物上。
因为是菜市场，大概能猜到这些动物的命运，我们有些不忍地准备离开这里，也许这巨大蝙蝠的眼神也让我们感到害怕。身上的绒毛在下午残留的光线里焕发光泽，模样奇怪的口器好像在品尝我们散发出的气味。
打算离开的时候，有几位当地人到市场里跟摊主聊着什么。一个爸爸带着女儿。也许是印尼本国的游客。
摊主和他大概是熟识，直接把那位父亲往里带，两人好像在聊一些数字。
他的女儿跟在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头上悬挂的狐蝠 - 它们看起来足够温顺，至少是现在。
我听到锁链发出响动，女孩扯动了挂着最大那只狐蝠的铁链，狐蝠振动翅膀，弄的整个屋子里的蝙蝠都不安分起来。
老板过来摸摸小女孩的脑袋，然后用力扯了两下锁链，似乎是警告那只动物不要反应过度。这时我才注意到它脚上因为铁链摩擦带来的创口。反倒是小女孩的父亲过来温和地教育了几句，让小女孩注意不要弄伤这些动物。
女孩脖子上好像戴着什么饰品，像是动物的皮毛做的。看不清楚。
这时候我闻到最里面房间里传来的腥臭味，有些想呕吐，在同事的催促下，我们便离开了这里。
余光里，那只大狐蝠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享受痛苦？还是在等待什么。
第二幕·活动游行，巴厘
当天晚上是印度教里的盛大节日，我们才意识到白天在城市里看到的巨大纸扎偶像的具体用途。等天将要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街上黑压压挤满了人，都在等待游行开始，等待这些神灵重新苏醒，帮他们在安宁日，也就是明天，消灭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魔鬼，让世界重回宁静。
气氛很诡异，也很神圣，大概是迪士尼花车的另一个平行宇宙版本。
印度教的神灵，有些可以从西游记的故事里辨认出来。巴厘岛特有的豹子巴戎，故事大概也有耳闻。
最特别的是，在火焰拥簇之下，有一只造型奇特的，像极了吸血鬼的动物神偶。三四米高的造型，让人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清细节，夸张的翅膀几乎要覆盖整个视野，这两张巨大的“披风”下面是一个狐狸脑袋，却有着两只尺寸不协调的小耳朵，嘴巴上露出两颗瘆人的犬齿，模型师明显是夸张了尺寸，正如这只动物的四肢，翅膀上的两只手爪，还有两只脚都被放大。让整个造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人。我想到美国的传说天蛾人，最早是在内战尾声的1866年被目击，1966年狮子座流星雨的时候大规模现身。一直到现在都是都市传说里美国最著名的怪物之一。长着翅膀的人形人物，总会让人心生寒意。
……
游行尾声，我看到好多人都穿着黑色的T恤，大概是今年节日的官方服装吧。衣服后面写着“Never Die，You Only Live Once”，意译大概是“不要轻易死去，因为你只活一次。” 把身处异乡的、即将各自奔赴天涯的这个小小团队里的我们每个人，看得热泪盈眶。
第三幕·安宁日，巴厘
2019年3月7日周四，是Nyepi（安宁日）的当天。酒店往城市的入口都封闭了，整天都不允许出去。因为今天是印度教里神灵祛除邪恶的日子。外面的世界是神魔交战。
睡懒觉起来，已经是下午，也错过了自助餐，只能自己到餐厅来点一些小吃，然后问同事有没有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这家酒店我并不熟悉，是另一位同事安排的，处在城市的近郊。酒店后院看出去有好多高大的树木，不知道多少层茂密的植物背后则是海滩。
我个人很喜欢酒店的这种自然氛围。因为远离市中心，酒店性价比很高，大半住客来自当地或临近国家。很少有东亚面孔。也许大多数国人都窝在房间里。
同事发来消息，叫我去酒店的游戏室和放映厅，我便打算往那边赶。路上经过游泳池，我又看到了那对在市场里遇见过的父女，这次是一家四口。妈妈和弟弟在水里玩，爸爸和女儿则在太阳伞下吃着甜品。
我特意绕路从泳池旁边的休闲区，抄近路回酒店大堂，再去和同事汇合。经过那对父女的时候，正好有一颗皮球溜到脚下。我不假思索，调用休眠了十年多的足球直觉，用拖鞋的侧沿轻轻把球挑到手里。这时候那个小男孩跳出水池朝我冲出来，让我有些猝不及防，还没等到我递过去，小男孩就径直撞到我怀里，把球从我手里夺走，说了一句什么。“这熊孩子”，我心里想。
那位爸爸过来和我道歉，我笑了笑，说没什么，然后就继续往大堂方向去了。奇怪的是，那位父亲看起来非常紧张，像是在逃避什么。
终于和同事汇合的时候，我累坏了，一屁股坐在巨大的圆形沙发上。
同事安妮说，“这是什么？”，我才注意到从裤兜里掉出来什么东西，毛茸茸的一个坠饰。好像是用什么毛皮编织的，我轻轻抚摸，上面是湿的，但几乎没有什么气味，然后我意识到，这不就是那天在市场里看到的，那个女孩戴的坠饰吗？难道是刚才这个男孩不小心落在我身上的？天哪，直觉告诉我，这一定是某种动物的毛皮做成的，红褐色还很新鲜……
第六感，两只硕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意识到，这是用狐蝠的皮毛做成的。一想到这些，我的眼前就浮现，那天在市场里看到的巨大狐蝠。
我打算拿去还给那个男孩。同事不等我起身，就又拿过去轮流端详起来。安妮说，那天我在市场里也看到了女孩戴了这个东西，40多度的天气，还戴着这个毛茸茸的东西，其实挺显眼的。
我说，我觉得这个东西就是用狐蝠的皮毛做成的，颜色就和那天我们看到的一样。
安妮说，我觉得那天的那个当地男子应该认识兜售狐蝠的店老板。说不定他们就是在交易这些。
艾米说，我觉得这些动物挺可怜的，都长这么大了，也不吃肉，纯素食主义，却被人捉起来吃肉剥皮。
艾米有些玻璃心，不过我也同情这些神秘的动物。
等我回到游泳池找那几位家人的时候，却遍寻不到了，便将吊饰给到了前台的印尼小哥，让他代我转交。
第二天早上我们整装出发往海滩时，看到大堂里有几位身着警服的人。听说有几位小孩失踪了。
我又看到了那位父亲，红着眼眶，无助地默念着什么，过了一会，突然惊恐地看向空中，仿佛天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我只看到了大堂的吊顶。然而那座巨大的吊灯，倒是很像一只巨大的动物倒立着匍匐着，等待着对猎物突然一击。
我跟同事打了声招呼，说我要去前台办点事，稍等。
安宁日过去了。酒店外，是恶魔被神灵放逐后的新的一天。
第四幕·吴哥遗迹，暹粒
一年之后又到胡志明市，顺便来附近的吴哥度假。最著名的那家冰淇淋店Gelato Reaper不远处是一家旧书店，我在里面翻啊翻，找到一本讲印尼神话的法语读物，借助翻译软件，我试着读懂关于“飞狐”的异闻：
“飞狐”的捕猎在一些东南亚国家杯视为非法。是因为在汤加、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家，这种动物是神圣的化身。例如在印度的的普里昂古拉姆村，只有栖息狐蝠的榕树，才被村民认为是有牟尼的保护。如果当地人伤害了狐蝠，则是对神灵Muni的冒犯，他们需要举办仪式和法会，用甜米、椰子和香蕉来祈祷。
飞狐的吊饰在印尼等地被视为有神圣力量，可以控制时间和空间，但也涉及到对这些温顺动物的非法捕猎。在大洋洲，传说非法捕杀狐蝠的人会受到狐蝠神灵的诅咒，会在夜晚，被巨大的有翼生物攫上天空，带去另一个世界。
离开书店不久，一直往遗迹走着，一路上都在想在巴厘岛发生的事情。如果不同地方关于飞狐的神话其实都是从不同角度来讲同一个故事，我大概可以串起来，那天在酒店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概那位父亲会永远失去自己的小孩，不知道他会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不知道那只吊挂在市场里的巨大狐蝠会不会因此活命。
眼前是吴哥遗迹的浮雕。在阴郁的光线下，暹罗和吴哥的军队正在海上交战，留下错综复杂的东南半岛历史。海底下是各种巨大的鱼类的一些奇异的生物。我仿佛看到了一只蝙蝠形状的两栖动物，在水里潜游，又飞入空中，倏尔消失不见。
安妮打电话来，问我离职后的现状如何。我无法表达怀念之情，不知道如何去描述那些失去的东西。
浮雕上，那只奇异的蝙蝠又出现了，在军队里穿梭游走，不知道属于哪一方。
我摸到裤兜的最深处，掏出了那只坠饰。水分都干掉了，又恢复了铮亮的红褐色泽。有着皮毛的清香。
浮雕上的生物不动了。它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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