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路边小摊热气腾腾的蒸笼,勤奋麻利的老板,一口一个包子赶早班的工人。这是一个平凡又忙碌的早晨。
“小陈,来几个包子再走吧,早饭得吃哦。”
“小陈,黑眼圈又重了。年轻人不能总熬夜的咯。”
陈恒信对跟他打招呼的人微笑,那笑容清淡如云,未达眼底,懒得给一个眼神对接,聊一句家常敷衍。他穿过热闹的早餐街,走到站牌下安静地等公交。5分钟后,公交车来了。陈恒信投币上车,随便找了个后排的座位。紧跟着上车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单眼皮总爱笑,笑起来带着一股北方姑娘的洒脱劲。
“早啊,恒信。”姑娘扭过头跟陈恒信打招呼。
第59次跟他打招呼。林嘉心里默记着。
陈恒信随意点点头:“早。”
公交车到达最后一站。林嘉站起来准备下车,扭头看了看,果然,坐在后排的陈恒信又睡着了。林嘉轻轻摇头,走过去拍他的肩头,“小陈,到站了,醒醒呗。”
陈恒信睁开眼睛,随手揉了下额头,如往常一样对第59次叫醒他的人说了声“谢谢”。
2.
陈恒信进了公司,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李晟走过来,递上一杯热咖啡,随意问道:“新来一件刑事案,你跟不跟?”
陈恒信在一家刚起步的律师事务所工作,李晟是创始人,也是他的老板。陈恒信接过杯子,“我还有两个案子没有完成。让褚薇做吧。”李晟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两秒,终于放弃。我有栽培之心,你无心领之意,李晟只觉得可惜。
早晨出来的时候是晴天,晚上下班时却下起了雨,雨点不大,但却很密集。阴暗的天气,正如陈恒信的心情。有的热心同事在的士里向他招手。他摆摆手:“我坐公交。”
没有伞,他用文件夹挡雨,不紧不慢走到公交站前。等了10分钟没有等到公交车。他想打的,看见远处的出租车于是伸手示意,待车开近才发现是载客状态。一辆辆出租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心情渐渐烦躁。突然一辆载着客人的车停在他的面前,后车窗内探出枚小巧的头来,“恒信,上车呀。”
是林嘉。他道谢,上车。
林嘉觉得车内气氛有点闷,于是没话找话:“小陈,给你推荐个电影吧。昨天晚上我刚看的,叫《飞屋环游记》。里面的人可好玩了,还有点小温馨小感人。”
陈恒信简单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最喜欢里面的一句台词。这样说的:‘我想有一天和你去旅行,去那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行李背包,不带电脑更不要手机,走一个地方停一个地方。在我心里最美好的就是和你一起老在路上,捕捉最后的流星,坐在最高的山顶上,可以听音乐,聊电影,吃东西。当日出越过山涧,我未老,你依然’”,林嘉说完后,兀自沉浸了一会,“怎样?很有感觉吧。”
“还行吧。”陈恒信兴致缺缺,他觉得林嘉就像一个充满电量的小马达,随时都能迸发出活力。但很遗憾,他懒得配合。
3.
夜晚的雾气萦绕霓虹,让整个夜景显得朦胧又神秘。陈恒信拿着一罐啤酒坐在阳台上。安静到死气沉沉的氛围却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他看着窗外,眼神没有聚焦。很多这个时候,他都会想,跳下去吧,活着还真想不到有什么乐趣。自从诺诺走后,他感觉这个世界失去了温度,一切热闹都与自己无关,就像是被抛弃了。又或者,是自己早就决定抛弃这个世界。
活着,为了什么啊。
4.
第二天,他洗漱好。对着镜子,他穿上一年前诺诺给他买的西装,然后一丝不苟的打上领带,像是要赴一场隆重的邀约。他突然想到还没有请假,于是拨通了李晟的电话。
“喂,老板,我想请今天一天假。”
“有什么事吗?”李晟问。
“今天……是诺诺生日,我要去看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好,给你一天假。”李晟顿了一顿,“陈恒信,明天回来,我想看到一个崭新的你。”
早餐街依旧那么热闹,充满生机和人气,但这一切跟他无关。
早餐店老板跟他打招呼:“小陈,今天穿这么精神哦,要去约会还是升职啦?”
陈恒信对老板微笑,想了想说:“约会。”
陈恒信已走远,身后的老板朝老板娘欣慰地笑:“这才对嘛。以前的小陈又回来咯。”边说边给客人舀了满满一碗豆腐脑。
陈恒信把手中的桔梗花轻轻放到墓碑旁,清风徐来,吹动柔软的花瓣,带着安抚般的温柔。他顺势坐在地上,目光停留在墓碑的照片上——诺诺的笑容一直那么甜。以前每当他被案子折磨的身心俱疲的时候,每次回家,都会被诺诺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笑容治愈。现在也是,看到那温暖的笑容,他突然很想哭,眼泪不自觉留下来。“诺诺……”他哽咽地叫着曾经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难受极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如果被诺诺看到现在的自己,她也会难过的吧。他站起来,静静地,站了很久,仿佛想要守护什么一样永远的守在这里。
5.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陈恒信请了一天的假,现在没有事情可以干,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林嘉推荐给他的电影,于是找出来打发时间。
看完电影到了晚饭时间,他懒得下厨,于是洗了把脸,准备去楼下小店吃。
小街在晚饭时间依旧很热闹。他找了一个烧烤摊坐下,随便点了些吃的和啤酒。听到有人叫他,他回过头,看见了林嘉。
林嘉已走到他的身边,大大咧咧的朝他笑:“你一个人吗?我也一个人,拼个桌吧
∩_∩。”
陈恒信点头:“坐啊。”
菜上齐,陈恒信只默默喝酒吃串。林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好几杯,她见不得气氛沉闷,于是跟他聊天:“最近工作顺利吗?”
陈恒信点头:“还行。”
林嘉又问:“你是律师吧,这一行好干吗?”
“看你认不认真了,”他喝一口酒,“混也能混过来。”
林嘉看他还是心情平淡,于是说:“给你讲个故事吧,”她没等他说好,继续讲:“从前,有一个人,他死了,埋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她的声音闷闷的,说完等了一会陈恒信,见他不说话,又问:“你知道这个故事的重点是什么嘛?”
他抿了口酒,“有点悲伤。”
什么嘛,驴唇不对马嘴。林嘉有点无奈,纠正他:“是‘一个人’。”
陈恒信这才抬眼看她,一边咀嚼这个故事。她双颊上顶着两坨红晕,眼睛晶晶亮地盯着他看,是一个充满活力充满希望的女孩。他有点羡慕,但却不想走近这样的人,因为快乐是别人的,与他无关,最好做一个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起来。
林嘉看着陈恒信的眼睛,声音坚定:“陈恒信,你应该重新活一次了。学着接受你周围的人吧。”
沉默维持了很久,像是横亘在时间上的一条裂缝,这让陈恒信开口显得有些突兀:“昨晚你说的电影我看完了。”
林嘉没太反应过来,怔怔看着他。
“我也发现了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是什么?”
“I wanna say one last goodbye to the old place.”他缓慢又磁性地说。
我想跟这个老房子做最后的道别。
林嘉突然湿润了眼眶,隔着桌子抱住了陈恒信。陈恒信一下子怔住了,很僵硬,但却没有推开激动的林嘉。
酒足饭饱,陈恒信回到家,走去阳台吹风散酒气。夜晚依旧很安静,可是陈恒信没有像往常一样放松,心里空空的,仿佛在期待被什么东西填满。他嘲讽地想,懂得寂寞了,是个好现象。他觉得这夜景仿佛变了,放眼望去整个世界被黑暗笼罩,但夜空中繁星点点,正如星星点点的希望。
有些什么,正在悄悄发芽。
6.
“小陈,今天辛苦一下,加班把后天出庭要用的资料整理好,虽然是民事案,也得打紧精神。”李晟路过时对陈恒信说。
陈恒信叫住他,“老板,上次提的刑事案褚薇接手了吗?”
李晟停住脚步,“没有,我在跟进着,怎么?”
“让我试试吧。”
李晟挑眉,把手拍在陈恒信的肩头上,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但足以说明一切——宽容、信任、鼓励。他说:“跟我来办公室取资料。”
晚上忙到很晚,但很充实,陈恒信对后天的官司有着必胜的决心。直到忙完才察觉到肚子很饿。他起身穿上外套,回家。
赶上最后一班公交,陈恒信刚上车就开始打瞌睡,迷迷糊糊听到到站提示音。他伸了一个懒腰,下车。下车的一刹那,他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红色的,小小的,在人行道的另一边朝他挥手。橘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看不清眉眼,却也知道那人正洒脱地朝他笑。心中一暖,久违的感觉,让饿着的胃也舒服了一点点。
他未曾发现,自己嘴角正渐渐漾起微笑。但微笑舒心了一秒,下一秒却僵硬在嘴角。
林嘉!
对面的林嘉只顾着跟陈恒信打招呼,想从人行道跑过来,没有留意有车驶来,人行道的指示灯是红色的——5、4、3、2、1。像是最后的倒计时,无声的暗示着什么。
陈恒信脑子是空的,潜意识里,他往林嘉的方向冲去。
轿车疯狂地摁着喇叭,林嘉急急停住前行的脚步,轿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林嘉嘴上埋怨:“啊,怎么开车的啊,走人行道连车速都不减。”
陈恒信跑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往路边带,脸上的表情已僵硬到严肃。
林嘉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于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陈恒信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心脏和太阳穴狠狠跳动,跳得他异常烦躁,抑制了好几次,终于还是爆发:“你过马路知不知道看车?!五秒都不能等吗?如果刚才被车撞到了,以那种车速,你直接玩完!”吼到最后都破音了,仔细听,还会听出一丝颤抖。
她哭了。在他吼她的第一句开始她就控制不住地流泪。再也不忍了,她抱住他,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被她的拥抱搞得全身僵硬,下一秒却伸出右手,粗鲁地扣在她的头上,揉揉她的头做出安慰,声音粗哑:“别哭了,林嘉,都过去了。”
陈恒信最后看了一眼这条人行道。1年前,诺诺在这里发生车祸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追查到。
1年前,他感觉到世界扑面而来的全是绝望和丑恶。最亲爱的人离开了,最应该定罪的人却逍遥法外。1年内,他感受着邻里街坊、上司同事给他的温暖和照顾,心却始终捂不热,冰冷沉寂,内心深处像是汪洋海底,一丝波澜也无,一丝生机也无。1年后,他一点点,重新打开了心里的闸门,让自己从深海里浮上来喘息,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
“林嘉,谢谢你。”
林嘉从他怀里慢慢伸出脑袋,满脸泪痕,眼睛里还有泪珠打旋,她的眼神里充满疑惑,狼狈却可爱,坦然而不设心防。
陈恒信倏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用大手粗鲁地蹂躏她的头发,最后还弹了一下她头顶竖起的乱发,“呆毛。”然后两手揣在西装裤口袋里,转过身慢悠悠往前走。林嘉搞不懂情况,但还是慢吞吞跟在陈恒信身后。
“喂,一起去吃夜宵啊。”她带着滑稽的鼻音喊。
爱本来就是让我们相信美好的存在,而不是束缚我们前进脚步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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