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大学那天正好是学校的社团展示活动日,到处熙熙攘攘。在近夏的明媚晨光下,年轻人搭建了连片的彩色帐篷。
和我在这里读本科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跆拳道社团在踢本来就很松脆的杉木板,文学协会在赠送自己的会刊,话剧社似乎在播放自己拍的短片,漫协好像在搞《侍魂-斩红郎无双剑》的Cosplay……差别无非是人多了点,毕竟多年扩招下来,原来小而美的经济系都能变成现在庞大的经济学院,整座大学多少也得有更多的年轻血液。可有些东西,真是没有什么变化。比如,烘焙社团还是在兜售那些卖相不好的小饼干,买两盒还是附赠自治的“特调酸奶”。
一切如宛如十五年之前,无非是那时,我住在不远处的宿舍二楼,坐在窗台上,弹着尤克里里,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小女生,每每惊艳。而现在的我,牵着七岁女儿的小手,刚刚从学校内设的所谓学术交流中心出来,看着走来走去的小女生,暗叹一声,都是些小屁孩。
又是蓝莓酸奶,装酸奶的瓶子一看就是毫无特色的淘宝特价款,摊点前还是那样不多不少的几个人,我又想起了萧珊。女孩调配水果酸奶的不锈钢勺子撞着酸奶瓶的玻璃内壁,像是好久无人来电的手机突然叮铃铃地响起,震痛了我的耳膜。
2#
如果萧珊算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那她就算是我倒数第二个女朋友,也是第一个女朋友。
现在回想起来,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短。能想起的片段,也大都与图书馆有关。记得认识的时候是在大二下学期的一个下午,我所在的话剧社在校内公演话剧,只是配角的我早早下了台,拿着根其实是道具的钢笔到图书馆二楼找地方伏案休息。
桌子的对面,就是在看书的萧珊。六月初的南京很热,她穿着短裙;我坐下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没心没肺地低下头就要去捡。
超级尴尬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么发生的了,萧珊慌慌张张地夹紧双腿,站起身来。
原来,她以为我要偷窥,惊恐的目光好像一只鹿。
我想说我没这个意思,可怎么说呢?只能是相顾无语,用脚把那支笔往自己身前踢了踢。
毕竟,这笔是话剧社编剧学姐借给我的派克,丢了会很麻烦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反应过来,笑了,说,同学你衣服上好像破了个洞。
我说,这不是个洞嗳,你仔细看,是不是像颗星星。
她蹲下身去,捡起笔,递给我。
我低着头,说,同学那只是个洞,刚才我上楼时不小心在书架上挂了一下,还有,我真是想要去捡笔,这笔是学姐借给我的……还有,还有,同学你……很漂亮。
然后转身坐到了另一张桌子前面,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当时的心境仅此而已,我想不到怎么形容,如果非要说出同样的感受,大概就是多年的隐疾一朝爆发,养了很久的昙花突然开放。
至于人还能活多久,花还能开多长时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在担心,要是不说这么一句话,也许错过的就是这一生。
于是,当天晚上的公演中,作为配角的我,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观众。
可惜,那是我最后一次演话剧。
3#
那些年,中国经济每年的名义增速大概是14%,我们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毕业就要去改变世界”的离奇幻想之中,摩拳擦掌地想要去改变世界,又要闻鸡起舞地背着英文,恨不得毕业就能拿到北美名校的offer。
一边知道自己的国家比别人的差,一边又很不服气这一点。
具体而言,就是萧珊那个专业知道自己的国家比别人的差,我这个专业的,负责很不服气这一点。
事实证明我眼光不错,萧珊的专业是计算机,在系里排名前1%;所以,要想和她多在一起,我只有每天定时到图书馆报到。每周一三五,晚上八点到十点半,图书馆二楼自修室见;我得在下午四点之前先去给她占位子;每周二四六,还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见,不同的是,她会为我占位子,还会带一份蓝莓酸奶和一些小点心。
大学里这么多社团,她只加入了烘焙社,只要有时间就会躲到烘焙社那间小小的活动室里加工各种挑战人味觉极限的食物。有时我也受不了萧珊在那间“黑作坊”里做出的各种小吃,但实在喜欢她看书时认真的模样。
自制的酸奶很浓稠,说是蓝莓,其实是在原味酸奶上面浇了几道蓝莓果酱,作出类似WiFi信号标志的图案,然后用牙签画出想要的图形。
其实也画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不是松树就是几颗连在一起的同心。
而且,多数时间上,她给我做的,都是松树的图案。
一起读了一个月的书,要过暑假了。
学校要组队参加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比赛,我又成了萧珊的猪队友。
4#
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比赛开始了。
我终于得到了和萧珊单独相处一室的三天三夜,一起入住学校招待所……当然,一个参赛队有三个人,指导老师也会不时来访。
萧珊为了这次比赛,从图书馆借来了几十本书。我背着这么一大堆书,忍不住开了个玩笑:“我们好像学霸情侣一起出门度假。”
萧珊听了撇撇嘴,塞给我一盒蓝莓酸奶:“等比赛完了,一起出去看电影吧。”
那三天我们到底做了什么题目呢?我现在真的记不起来了。
只知道三天之后,压着Deadline提交了模型设计之后,我把那几十本书背回了宿舍,然后就躺在那些书上,从早上八点睡到了晚上八点。那天是周二,我没顾上吃晚饭,接了个电话之后,就背起书直奔图书馆。
萧珊在图书馆大厅里坐着,身旁的小桌上放着一大簇玫瑰。
红色的。
她也累了,今天没占到位子。却有人向她表白,带着一大捧红色的花。
八点一刻,大厅会保留壁灯,主要的照明灯全部会关闭。
我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她说:“这花好看吧。”
根本就不是疑问句。
我点点头。
她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学长你好,我是萧珊。花真的很漂亮,不过真的很抱歉,我有男朋友了……”
她拿着电话,把桌上被花掩住的蓝莓酸奶拿给我;我揭开封口的纸盖,今天的蓝莓酸奶表层的果酱划成了心形。
再抬头看她,她已经挂断了电话,言笑宴宴地看着我,笑容掩盖了三天辛劳所遗留下的淡淡倦意。
她用小勺舀出我手中的酸奶,自顾自地吃起来,吃的像一只小猪,嘴里却说个不停:“朋友啊,你得相信天上可能会掉馅饼,但是坐在那里不去拿也吃不到。就算命中注定,你也得努努力去找一下是不是一不小心掉到了身边不是……”
我想说些什么;可萧珊看穿了我,她站起来,低下头,在我嘴上亲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是亲了一下,至少,我碰到了她嘴唇上淡淡的、凉凉的蓝莓味道。
她轻声问:“甜吗?”
我看着她,说,今晚的风好温柔,月亮也很漂亮。
她笑了,小声说:“我是说酸奶。”
那一晚,我们一起去看了《美丽心灵》;然后我送她回了宿舍,第一次得到了同龄异性的拥抱。
我失眠了。
5#
萧珊成绩非常好,而我是经济系的top1,学分绩点4.375的怪咖。
我接到的电话,并不是萧珊打来的,而是系里赴日本交流学习的通知。
那个时代的人,会把这种事情,看成一个机会。
所以我跟萧珊说,等我。
萧珊听完我的话之后,还是递给我一盒蓝莓酸奶,轻声说:“不要忘了我,我会去找你的。”
然后我就刚愎自负地揣着有限的路费和奖学金上了去日本的飞机,做出了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当时只觉得,中国的未来、我和萧珊的未来都等着我学成归来。
当时没有微信,QQ还不能语音通话,Skype还需要付费。我们学业都很重,能联系的时间和机会都非常少;可每次联系,我都能从笔记本电脑扭曲的电子声中听出萧珊的思念,甚至能闻到蓝莓酸奶的味道。
当时已经是平成23年,日本的计算机专业教育早已被美国远远地甩在身后;萧珊还是很积极地要我帮她看看可申请的学校。
她想要来日本,和我在一起。
我向家长说了她和我的决定,家长很支持。
可没想到的是,我后来没有学经济学,而是阴差阳错地选了更偏于实用的金融工程。而萧珊最终也没有到日本。
别担心,这不是骗眼泪的段子,她没去天堂,而是去了美国,现在在eBay做技术中层,有了两个女儿,还收养了一个亚裔孩子;养了两条狗,一条拉布拉多,一条柯基;家里的先生似乎是她的同事。
我们还是朋友,我也没有夜不能寐想到她的时候。
我们分开的原因有很多,她是个好女孩。
有时候我甚至都在想,我们真的在一起过么?
仔细想了想,能想起来的,只有那几个月里隔天就能喝到了蓝莓酸奶。
既然享受了初时的快乐,我就不得不面对最后的悲伤,一个人的、需要时间来消磨的悲伤。
6#
等我回国,国内的经济增速已经降到了“保9”;想想我走的时候的自负,真可笑。
在另一所大学的实验室,我认识了另一个女生。
这个同样学计算机,同样在系里是前1%的女生,成了我最后一个女朋友。
后来,她和我有了一子一女,吵吵闹闹但是也不弃不离地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回国后,我混的算不上成功,甚至在多数时候都在竭力避免着某些世俗意义的成功,同时尽力避免得到回母校的机会。
没想到,十五年后的初夏,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图书馆角落里有个捧着花的男生在向一个同样年轻的女生表白;花园回廊里大概是教职工家的孩子在奔跑叫嚷;一旁的网球场里两个蹩脚的球手在喊叫着挥出球拍;抱着厚厚教材的漂亮女生与我擦肩而过。
我不觉得这里熟悉,也不觉得这里陌生,这里终于成了一个我不关心的地方。
没有她的地方。
我接过烘焙社团小女生打包好的小饼干和附赠的蓝莓酸奶。
找她要了一根吸管,轻轻地把WiFi形状的蓝莓果酱划成了心形,递给了女儿。
女儿欢欣雀跃,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用小勺一点点舀来喝。
她是担心把图案弄坏,到底是幼稚,毕竟这点酸奶总是要喝完的,这个图最终还是没办法保全。
我问她,甜不甜。
她说,蓝莓果酱有点涩,一点都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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