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手表

脑海中一直有一个画面。

头发依旧黝黑的爸爸坐在床边，颀长的背微弓，瞟一眼墙上的挂钟，手里不停的扭动着那只银色的手表的弦。

从有记忆开始，这只手表就出现在爸爸的手腕处；银白色，大表盘，指针走动发出好听的“滴，滴，滴”的声音，还是那种老式的手动上弦发力的手表；爸爸很爱惜，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当时，爸爸是老家一家水泥厂的工人，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固定的工作内容，拿着为数不多的固定工资。从青年到中年，爸爸就一直在这家跟不上时代步伐的水泥厂工作；家里的经济情况堪忧，我和姐姐读书教的学费是家里最大的支出；爸妈都是那种只有好好学习长大才能有出息的想法的人，所以即便家里再困难，学业上的支出家里从来不会含糊。

其实，老爸不喜欢这样的工作，在北京当七年兵的日子，让他见识到了外面繁华的世界；然而他更不喜欢改变，对不确定的惶恐战胜了他改变现状的勇气。

水泥厂的工作三班倒，分为白班、中班、夜班。夜班的时候，爸爸就半夜十二点起床，稍微一收拾，关键是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戴在手腕上，伴随着小动物窸窣的声音，就蹬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了。

小时候的我特别不喜欢爸爸夜班，心里会有一种不安全感；那时候村子里的防盗措施很差，每次大半夜被尖锐的狗叫声吵醒时，我心里就噗通噗通跳的厉害；我怕那些所谓的不好的东西出现在我们家，而妈妈在保护我们方面力量显然弱了不少；

爸爸的胆子很大，也许是夜路走多了，也许是他没别的选择；爸爸跟我平时并没有多少交流；每个字吐出来，都是沉甸甸的；有时候，反而给人一种冷漠；每次我想吐露这种“我怕”的字眼时，老爸总是一句话几个字把我顶回去“怕什么！”于是，我很少跟爸爸去谈论什么，有了心事要么放在肚子里，要么跟妈妈提两句。

想到这些，爸爸总是让我不要怕，去闯外面的世界，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他自己心里，却充满了遗憾、畏缩、迷茫然后妥协、认命。年轻的时候就是没有勇气留在北京，回到老家，才会一点点的向生活妥协。因为这个，妈妈经常抱怨他；而每当这个时候，爸爸总是沉默不语，我看着爸爸呆滞的看着远方，烟一圈圈的绕着，模糊了他的视线。

家里的事情妈妈出面的时候比较多，爸爸不善于交际，也不愿意去交际，一直是躲在妈妈后面的角色。爸爸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党员，能书写，写字还非常漂亮。于是，村子里有什么投票、计数的活，都来找他。除了不是特别要紧的，爸爸总是想着推脱，而又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于是，便利用妈妈这农村妇女头发长见识短，做事不多加考虑、直言不讳的特点，要妈妈出面故意说一些家里事情有这事有那事，实在走不开的借口。

妈妈时常挡在爸爸前面帮他推脱，于是，村子里就有人觉得我们家是妈妈当家作主，爸爸饰演了“妻管严”的角色；而实际上，很多事情都是爸爸拿主意，交给妈妈去做；妈妈并不是非常有心思的人。虽喜欢跟邻里唠家常，七大姑八大姨的事都能扯一遍，但是人非常善良，并不会耍心思。

这个时候，我总会觉得，爸爸是个不会承担的人，是个不会保护家人的人，也是胆小的人。

我并不喜欢爸爸，从小就不喜欢；不喜欢他在把事情推给妈妈去做还理所当然的样子；不喜欢他平时沉默不语喝点酒就话多的让人心烦，不喜欢他不满于现实又不去改变；很多的不喜欢，很多的无奈。

我时长会羡慕别人的爸爸，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可以跟自己的女儿开玩笑，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可以牵着女儿的手一起走，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可以跟自己的女儿谈心，告诉她，不要太累；而我的爸爸，除了让我好好学习，就不会跟说别的。以致于成长中，我们几乎找不到话题。

转眼之间，长大了；

我远离了那个小山村，开始去别的地方上大学；远离了爸妈无谓的争吵，远离了邻里之间的家长里短；我来到大城市，更学会了武装自己，让自己看起来不再带有那个村落点点印记。

离开家好多年了，每次只有放假的时候才会回去，跟爸妈相处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踏上老家的土地，为什么，会突然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我开始怀念，怀念妈妈做的饭菜，怀念家里的麦田，也怀念，爸爸默默吸烟的背影；

那只被爸爸珍惜的手表，早就不见踪影，我甚至连它什么时候消失，为何消失的都没有丁点印象；

父亲节到了，我在网上一遍遍搜着，调动脑海中的记忆，回想着那只被爸爸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的银白色大表盘的手表；我想找同款，作为父亲节的礼物。

爸爸老了，头上的白发多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话更少了。

我打电话过去，故意问他“爸爸，手表想不想要啊！”妈妈抢过话来，“哎呀，买什么手表啊，用不到，有手机。”“问爸爸呢，你就别替爸爸做决定了。”

电话那头，我听着爸爸混沌的声音，“手表啊，可以的。”

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带着手表在水泥厂定点上班的员工了；

我刚上初中的时候，水泥厂改革，一批员工下岗，其中就有爸爸；我曾经比他还要焦虑，没工作了，家里的收入来源断了，我和姐姐拿什么上学，家里吃什么；那时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我，才不过十岁出头。

后来，爸爸由一个本性上的文人开始拿起铁锨，成了建筑小工；在村子附近或者更远的市里找活干，拿着跟之前固定上班差不多的工资，继续补贴家里开销。

就这样，爸爸老了。

我曾经对爸爸，心里有很多怨气，有很多委屈，而到现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只是想，尽自己最大可能的对他好，希望他身体健康，不管他是否还能给我什么，他能开心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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