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
这一带的山水素来如画，犹为木棉窈窕的阳春三月。不知哪位仙人道家尝居于明山，于此栽了半个山头的木棉树，山的另一面则郁郁生着些丽色画眉草，雾蒙蒙氤氲出粉紫色。
建辰伊始，木棉落尽枝叶，不见半分绿色，灰棕的枝干上簌簌绽放开鲜红花瓣，一簇簇，一团团，争先恐后，坐满枝头。一树成朱，漫山成绸。锦色绚丽，于细风下起起伏伏，依着环山而行的江水的节奏，各自漾起层层涟漪。
江水之上，一只小舟悠然飘来，时缓时疾，兼有午后慵懒的滋味。舟中之人侧身而卧，单手支首，嘴中衔了根野草，状似鱼腥草，而茎叶比之狭长。其人头戴蓑笠，微泛藏蓝的长发拢于身后，只几绺顺着前额滑下，间或凌乱面前，却难掩俊朗形容。单着一身粗褐麻布衣，条条缕缕时而随风远漾，倒不见落魄气，反更盛风流。
岸上少女瞥见小舟，忙踮起脚望去，确定舟中有人，便大声喊去：“喂！”
声音荡出数十米远，在山间回响。
舟中人未有动作，少女复又喊道：“能否劳烦阁下载奴一程！”
小舟霎时停住，不过两三秒的功夫，继而荡荡悠悠向岸边行来。少女喜出望外，焦急地看了看身后，张望二三估计尚未追来，不由心下一松，再一转身，却见小舟已停于面前，其中之人盘腿而坐，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少女犹豫着开口，唤了声“阿公”。那人闻言，蓦然抬起头来，咧开嘴灿灿笑着，“阿婆，我可还是个年纪轻轻小后生，哪里比及您老方过完百岁大寿，这声‘阿公’当真是言重了。”
眼前之人虽看出自己非人的身份，却依旧坦然而笑，一双眸子淬尽星辰，璀璨若墨玉，其中融进三分明山的春色，七分戏谑的笑意。他身后是澄澈无边的江河，于远方飘渺成一片雾色，江水中倒映着明山的影像，那漫山漫山的木棉花，仿若一瞬间悉数怒放，赤艳欲滴。
少女痴然，怔了片刻。
“在那边！”
身后嘈嘈杂杂来了一干人马。少女连忙一跃，跳上小舟，鬼使神差的抓住那人的衣服，藏于其身后，只稍稍露出一双眼睛，怯怯看过去，嘴中小声说着:“阁下今日救我，他日必当重谢。”小舟晃了三晃，激起圈圈涟漪，那人依旧戏谑笑着，吐出口中的野草，手指一点，小舟便飞离岸边数米远。
那干人方到岸边，就见少女随小舟远去，不由心急，其中一人冷笑一声，旋即踏水面追去。水面在下似化为平路，他飞奔而行，竟不见半点波澜。
少女见身后人越追越近，面露惊恐，声音颤颤地道:“罢了罢了，阁下快停下吧，他们要抓我交给他们便是，莫要搭上阁下的性命。”
“搭上我的性命？哈哈哈！”闻言，他朗声大笑，蓦然止住小舟，舟身一转，正与追来人对上。
“我道是谁，原是玉微真君，何必插手明山妖族一事？不如将她交给我，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追来人说着，缓缓伸出手去拽玉微身后的少女，正要将少女拽出来，玉微忽而起身，一把揽过少女，笑着道:“明山主事怎这般无礼，本君看上的姑娘，岂是说抓走就抓走的？”
少女愣愣看过去，玉微依旧是玩笑模样，戏谑浅笑。明山主事不禁恼怒，冷眼看过去，“玉微真君的品味还真是，”他后退几步，“堪忧啊。”
少女却急了，嚷道:“臭迟枫，你什么意思！”
玉微不怒反笑，将少女拉到身后，一本正经的说道:“姑娘莫恼，猪是听不懂人话的，可别白费了口舌。”
少女微怔，随即扑哧一笑，对面的迟枫却一把抽出剑，道:“看阁下的意思，是免不了纠纷了。”
玉微跃身而起，离开小舟，手向后方一指，小舟便冲出去老远，最终稳稳停在江心。他看向迟枫，“对付你这种人，根本不用剑。”说罢，蓝光乍现，化为冰凌，直直刺向迟枫。
少女望着那边蓝红光芒纠缠，忽的忆起几天前也是这般景象，她只能远远看着，看着自己的兄长惨死，不留一缕魂魄，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几滴泪砸到手背上，带着生硬的质感，她忍了又忍，终是噎噎抽泣起来，而后将头埋在手臂间，嚎啕大哭。
“喂，我又没死，你哭什么？”
她猛地抬头，泪光朦胧中似是自己的兄长立在面前，不改温润模样。她一怔，死死抱住来人的腿，口中含混不清的哭道:“你不许走，不许再抛下阿鎏，不许……”
玉微无奈的看着抖成筛子的少女，蹲下身，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姑娘可是认错人了？”
少女盯着面前的玉微半天，慢慢垂下头，细声道:“是我失礼了，还望阁下谅解。”
“抓你的人已经跑了，我送你回去吧。”玉微起身，控制舟行。
少女惨笑，“回哪？明山府吗？”
“天下这么大，总有一处容身。”
少女突然站起来，直直的看向玉微，略带哀求的说:“阁下若不嫌弃，我能否随阁下回府，无论奴婢下人皆可以。”
玉微清浅一笑，望着远处山上开得正盛的木棉，悠悠开口:“何必呢？如若让那些老头子看见，你怕是要一命归阴。”
少女神情凄惨，蓦地跪下，大声道:“阁下与家兄相像至极，法术皆属青蓝，所用冰气。而今家兄已亡，能随阁下左右便是阿鎏的唯一念想，还望阁下成全！”
玉微久久未言，忽而道:“不想报仇？”
少女身子一僵，难道是因为希望渺茫，她一人根本敌不过明山上下，故从未想过报仇一事？她抬眸，撞见玉微眉眼弯弯，唇畔微扬，而一双眸子静如枯井，幽幽然深不见底。
玉微见少女呆愣良久，不由咧嘴一笑，蹲下来盘腿而坐，一手支颌，“我与令兄本就迥异，他用妖术，我用道术，何来相像一说？”他倾身向前，轻轻道:“明山二小姐白鎏，不知您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少女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微微垂头，声音略哑涩的开口道:“他是人，”在玉微惊愕的神情下，她重复道:“兄长是人。”
一只海鸟滑翔而过，激起点点浪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江水饱含晚霞，化为橙赤色，兼或流转金光。舟行近山，水中浮动片片木棉，与霞阳交相辉映。少女携起一朵木棉，插于玉微发鬓处，扑哧笑道:“阁下与木棉花极配。”
这般笑着，眼角泛出些许泪光，她忙埋首于臂弯间，身子隐隐颤抖，不知是笑，还是哭。
文/晏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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