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俊俏风流者的一生

一个俊俏风流者的一生

上天似乎特别厚爱一类人：俊俏风流者。这类男人就算出身卑微，也会有不错的命运。就算时运不济，也能在“人老珠黄”之时放下身段对一些大龄妇女下功夫，说不定也能狠捞一票，下半生衣食无忧过活。

而这个故事里的这位俊俏风流者，似乎走了一条别样崭新的路。

王满是我父亲的朋友。父亲去参加他葬礼的时候，棺材板旁立着三个年龄不一的女性，沉默的，抽噎的，面无表情的。抽噎的那个见到父亲，忽然停止了抽噎，跟父亲握了握手，贴过耳朵说，老死鬼临走之前，让我给你带信，曹红欠他的2000元送你，你帮他去收下债。

父亲莫名其妙，曹红是谁？

父亲小声问，曹虹不在她们两个当中？

抽噎的回身用眉风不屑地扫拂下另外两个不明来历的女人，轻巧巧说，怎么会？

父亲带着疑问回到家跟我讲述了王满离奇唏嘘的一生，当然，如果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成一个俊俏风流者的一生。

1

王满是从上海来的下放知青。刚来这个叫桑梓的小乡村的时候，他在三个知青中，显然是最乐观开朗的。他读普希金诗、俄国小说、古典小说，同时也会做对子、写春联儿，几笔正楷还算拿得出手；乐器类似乎没有大的练习，好歹能吹几口简单的口琴，在蒙沌的小乡村，足以笑傲小媳妇的江湖。

对王满擅长的这些手艺，父亲样样稀疏。父亲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但王满在桑梓村，唯一相交的男性朋友竟就只父亲。父亲回忆说，王满那时不用下地劳动，忙着学笛子，参加工宣队，好有个伴奏的人。

村里有叫曹红的人吗？我打断父亲的思绪，追问道。

当然没有。别说在桑梓村，就是后来，也没听说过外面哪里有个叫曹红的人。父亲抽了一袋烟咕哝道。父亲很习惯抽这种乡间的土烟丝，搭着包金鎏铜的烟嘴儿，滋滋作响。

父亲很满意他这四平八稳风雨不兴的一生。任何风云激荡，都没在他外延局限的生活中烙上一丁点痕迹。跟父亲一样光着膀子抓鱼捞虾的王满，想踩上每一处历史转折处的节点，总不出意外地踏空，原因总是生性风流。

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时候，父亲当着他的小会计，知道这样的机会对自己根本就是奢望。王满则信心满满，彼时他跟乡长的女儿金凤正谈着恋爱。金凤一心筹备着跟王满的婚礼，王满也觉人生得意需尽欢。

金凤在乡小学当语文老师，眉眼长得端庄，走路虎虎有风度。金凤最讨喜的一处是她讲话麻利而幽默，虽没弱柳扶风的风致，却不失是个活泼生动的人。金凤偷偷怀上了王满的孩子，金凤的父亲金观海却觉得王满是个不定性的人，没有村长曹得志来得实在可靠。按照父亲的描述，王满当时给金观海留有的印象是柳絮满天飞，而曹得志则是四两拨千斤的人物。

王满多次催促金凤在父亲那多努把力，将来带金凤一起回上海。金观海毕竟是走过山山水水的老人，对王满这个外来者，终究用两种眼睛看待。

命运奇迹般地转换着，曹得志离村庄去念大学，王满则继续吹奏着他单调的口琴。经此一役，王满不再读普希金，更不看小说。唯有金凤仍铁了心要嫁给王满。

金观海恨不得打断女儿的腿，金凤终于跟金观海道出了肚子里孩子的实情。金观海一个老巴掌扇过去说，这婚你自己认的，将来过成什么样我都不认。

话虽如此，金观海仍忍着粗气大力气操办了王满跟金凤的婚礼，并送了一幅“扎根农村”给王满，埋葬了王满离开桑梓的念想。

王满由此开始了一个俊俏风流者扎根农村的一生。不用说，葬礼上那个抽噎的就是金凤。

2

父亲说，本来他也想跟王满一起去当兵的。无奈父亲身板矮小，身体瘦弱。体检第一轮就被刷下。王满则是在征兵指导员无比欣赏的目光中踏上军旅。

金凤在桑梓勤恳勤力地工作、照顾孩子。不久便传来王满在部队深得领导战友喜爱的几十通信。金凤憧憬着，王满在部队得个一官半职，她也能离开乡村，当个美美的军官夫人。金观海年届古稀，早已不管事，闲居在金凤家里逗弄小孩，金观海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他私下跟父亲说过，他这是养精蓄锐等待一场大风暴。

当兵三年中，王满只回来看过一次孩子。一个暴雨夜，王满背着行囊忽然潜回家。金观海意味深长望了他一眼，闭上眼睛没做声。金凤则喜出望外，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在部队出事了？逃回来的？我该死的好奇心作祟。

肯定非正常退伍。至于原因，后来临村一起当兵的人回来说，凭王满自身的条件，在部队大有希望，他文化程度高，人又生得英俊潇洒自有风度。可惜，天生好皮囊，风流成性。父亲的烟袋眼看快吸完，我转身帮他装烟丝，父亲摆手示意不急。

部队都是男人，难道？我用现今的思维浮想联翩。

部队首长有女儿啊。父亲白了我一眼。

放在今天，那是赢娶白富美，人生大赢家的节奏啊。我沾沾自喜。

你胡说什么？当年要不是金观海帮忙四处求人，王满估计早被拖走枪毙了。千好万好，金凤确实是个好女人，大女人。

也是金凤的成全，造就了他风流吧。

这你说对了。

3

王满死活不愿下地。金观海对这匹野驴无可奈何。王满满一身细皮嫩肉、风流身段；在桑梓，这样身架完全跟废物差不多。

王满暗暗跟金凤一起去县里上高考补习班。金观海默认了，眼看着这对鸽子毕生的使命就是要扑腾出远离桑梓的世界。

人生其实没那么多惊喜，王满跟金凤双双落榜。金凤说，既然命里注定凤还巢，索性安心教书。金凤建议王满当个代课教师练练手。金观海眼看着王满终于开始了人生的第一份正正经经的工作，心满意足离世。

金凤单枪匹马，带着一个孩子，一个心性不定的丈夫，开始了与全桑梓女人为敌的彪悍人生。

曹红出现了？我问。

不是说过，我从不认识一个叫曹红的人吗。父亲有点不耐烦，伸手过来说，帮我装烟。

王满的代课教师干了半年，不愿意干了，像只是敷衍一下金观海。通过当兵的朋友介绍，王满去了镇上一所针织工厂做工，竟不到半年，就升职当了副厂长。金凤自己也一路踏实努力，村小学合并到镇小学，当了学校教导主任，儿子王志飞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小帅哥。

曹红可能是针织厂一个女工，后来离开了。我猜测。

不可能，王满几乎跟针织厂一半女工有染，而且跟一个叫陈眉的闹到离婚地步。要不是金凤自尊心强死活不离，早没金凤什么事了。

刚刚你又提到当兵的这个人，会不会曹红跟他有关？或者曹红就是那个部队首长的女儿？

又胡说。这个人我也认识，我们一块去体检的。这人叫大脑袋，长得丑人又穷，怎么能跟首长女儿扯上关系呢？更不会知道曹红。

可大脑袋很有本事的，帮王满介绍了一份工作。

啊，我忘了说，大脑袋后来在镇上工办。这点事，对大脑袋来说，简单得很。

那大脑袋跟王满关系很铁了？王满应该也在镇上有很多朋友了？

哎，这倒启发了我。明天我就去找大脑袋一趟。

4

父亲见到大脑袋的时候，大脑袋已当了镇上党委书记。

大脑袋也参加了王满的葬礼，但匆匆去了又离开了，所以没见着父亲。

曹红？大脑袋也在仔细搜寻这个人。

王满开的澡堂子里擦背按摩的，都是老头子；提供服务的，大多外地人。王老板他不至于对一个鸡念念不忘啊。奇怪。

父亲没想到大脑袋过了这么多年，讲话还这么粗俗。

哎呀，我都不知道，王满开了这么大一间澡堂子，怪不得葬礼上我只认得金凤，另外两个，只记得长得好，叫不上名姓。

一个就是当年首长女儿，从山东过来的，还挺有情义的。有个儿子的，送了人。还有一个，其实跟他没对过眼儿。啊，对了，叫什么？曹红？这个女的，叫曹青。

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我知道大概怎么回事。

父亲眼看着快拨开云雾见天日。大脑袋被一个电话催走，转身坐上奥迪跑了。他边摇车窗边说，瘦猴，你等等，我去一趟，是曹青..曹青的事。

5

后来大脑袋特意跑到我家里来了一趟，带了曹青写的纸条。

这就是曹红的电话跟地址？父亲问。

曹青不是咱们桑梓人，她现在在上海。她姐姐曹红跟王满青梅竹马。曹青本来在县里，你还记得，金凤他们去过县里上过补习班？

喔。都没考上又回来了。

对，补习班上曹青也在。曹青当时下放在另一个村，就是我们村，你也知道，曹青跟我谈过恋爱。

我不知道。父亲觉得越来越扑朔迷离。大脑袋长得这么丑，曹青父亲在葬礼上见过一面，无论如何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喔，也能这么说，我一直在追求曹青。

那跟曹红什么关系？金凤知道曹青、曹红？

当然不知道。

那干嘛不托付你照顾曹红？

因为曹青嘛。说来话长。你家里有卤肉、烧酒没？来，我们坐下来好吃着，好谈着。

喔。父亲让我备了一桌好菜。大脑袋一屁股坐下，风卷残云吃开。

曹青在我们村下放，曹得志跟曹青有远亲。当时，他一手拍着金观海的马屁，一手觊觎着我们村的曹青。曹得志厉害啊，他这叫进可攻退可守。结果王满给金观海阻了前程，曹得志真的小人得志顺利上了大学，分到上海。曹青自然选择跟曹得志过，好回上海，我却扑了空。

曹红一直在上海等着王满，没想到王满这小子时运不济，怎么扑腾也没扑腾出个天。曹得志得了曹青，又觊觎曹红，曹红我没见过，曹青给我看过合照，真的非常美。大脑袋晃着大脑袋，不觉多喝了几口烧酒。

王满经常去上海，跟曹红相见，答应曹红一定用尽一切办法回上海。曹红除了等待，其余也没什么办法可想。曹得志频繁骚扰她，曹红被逼得没办法，工厂倒闭，快40岁的时候，潦草找了个人胡乱嫁了。

十几年前改制的时候，我负责抓工办。王满跟我打招呼，说他一定要承包单干，一定要干出名堂。如果有可能，等他赚够钱了，他要回到上海。金凤是个好女人，要我帮忙照顾金凤。我问他，你去找曹红？他点头。

那怎么开起了澡堂子？

针织厂本来就竞争激烈得很，没干两年就倒台了。王满一心要来快钱，针织厂背了一屁股债要还啊。

曹红来跟他借过钱？

不会，曹红是个很有骨气的女人。只可能是王满见她过得可怜，主动给的。曹红的男人不久就病死了。

曹红现在？

这个地址，好像在上海郊区的村庄？可能跟她孩子一块吧，也不知道有没有生过孩子。我出差到上海，都要弯过去看看她。她跟了曹得志，生活上倒不愁，比一般人要好，就是曹得志这个人，你们都是桑梓的，你知道的，这人不能得志。曹青还跟从前一样，冷冷淡淡的，但我喜欢她这种对什么男人都冷冷淡淡的女人，真的，比那种尽往人身上粘的，让人有念想得多。

上回曹青找你有急事？

喔，曹得志最近回桑梓，排场可大。他给当年金凤他们那个小学捐了500万，就把那小学的名字改成得志小学啦。而且，曹得志立了块铜像，准备在老房子附近建个纪念馆。曹青看不过去，让我过去劝劝曹得志，太招摇啦。

喔，曹得志真有魄力啊，人还活着呢。

其实死了。王满比他早死，我们还都在念叨他的事。时候不早了，瘦猴，你早点去趟上海去看看曹红吧。

6

父亲到了上海郊县那个村子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里是一座破落荒凉的乡村敬老院，一个小院子，几棵桑树，开着青的红的桑葚。院子里只有四五个老人，其中一个老妇人面目白皙而沧桑，对着天日剪冥衣、折冥元宝。

父亲眼泪不自觉流下来，父亲知道，她一定是曹红。

父亲在心里一算，王满的五七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