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令》(二)
五、六岁时,爷爷拉着我的手,在故乡的土地上游历,故土太小,还是走了很久,他指着一块方圆近千亩高抬地,被称之为“大面积”地方对我说,“大面积”将是一座城市的中心,而那时的“大面积”赤日炎炎、草枯叶败。我似懂非懂,仍是记下了。同时,我还记下了一段歌谣:“十枝桃花,九枝开,一枝但等状元来”。爷爷有梦,把传说和现实揉合在一起,疏漫的目光紧紧缠绕着我,让我幼小的心缩了又缩。
爷爷在故乡算是一个智者,六十多岁获得过省劳动模范,而他自身,仅是一个土得掉渣的农民。爷爷六八年去世,离土地真正发力还有整整十年时光,离张万舒发表《故乡人民的笑声》十二年。爷爷拉着我在故土上行走,也是会微笑或哈哈大笑的,但那笑是灰土色的,缺少阳光和透明。
故乡在爷爷去世五十年后的今天,笑声兀自进入了高潮。
我的故乡桃花镇,完整地城市化了。爷爷预言过的“大面积”真的成了一座城市的中心,歌谣中的状元来了,他目光深邃,点开了第十枝桃花,一树桃花艳,十全十美,花奔灿烂。
土地华丽转身,村庄悄然转身,一幅凸起的立体画卷舒缓打开。用美来表达,显然泛力。故乡表情太过丰富,她的线条是圆润的孤线,每一个连结处,都是那么的悠然。还是用笑声表述准确,笑从心底发出,聚集的是风土水气的元素。笑声不断,岁月安好。
为爷爷迁坟,爷爷的骨殖沉重,坠得我手臂酸,爷爷恋故土呢。我悄悄告诉爷爷,他的搬离的栖身地,即将成为花园,成为一抹风景,而他安身的地方,已在风景里,地还是原来的地,土还是原先的土,只是换了生存的方式。我似乎听到了梦呓般的笑声,那是爷爷的,竟然新鲜着、充满湿润。爷爷乘风去,不带走一片云霞。
故乡土地一次又一次的发力,地力无穷尽,不过,破土而长的不再是原始的稻麦豆菽蔬,代之的是家电汽车、机械装备,一样的青翠葳蕤,金属的色泽折射阳光的五彩,又深深地透入人的心田,照亮生活的旮旮旯旯。
一次,我无意走进了一家并不见特别壮观的厂房,但随之而来的震撼,却让我久久不知身在何处。厂家生产无油空气压缩机,好在我是学数学的,对微分几何还有几分了解。用微分几何建立数学模型,融入现代科技和专利,这产品走进了世界先进行列,打破了少数国家的垄断,广泛应用于食品、医疗,甚至用在了战斗机和高铁上。这是故乡土地上生长出的产品吗?震惊之余,我设问,而事实却是确凿的。陪同的镇领导不无骄傲,说同类高科技产品多着呢,仅桃花的色选机械,就占有了世界半壁江山的份额。
故乡正在打造高科技特色镇呢,又是一惊,这方土地可是为“搞”饱肚子而发愁的地方?是的,肯定是的。我闻到的仍是故乡,桃花伴着的泥香味。
前几天,我受命为县里评选出的杰出工匠写颁奖词,其中一个是我小时的玩伴,现在已经是高级技师了,我写道:“用一双手点拔金属的灵魂,钢铁的生命在精巧中舞蹈。……毫厘之间熔炼,坚持必出精品。一路走来,点点滴滴皆精彩。”他过去在故乡的土地上耕耘,今天仍然是,只是把锹刮锄头放下了,把泥巴换成了金属,故乡人牛呀,什么都能玩得转。想到小时玩黄泥炮,他总是比我们炸得响,不禁喑然一笑。泥土和金属,有着同样的秉赋。
故乡由农村而城市,故乡人由农民而市民,用了四十年时间,四十年长而又短,似是一梦再醒。当我流连于如今桃花的景致中,往往被笑声推开的窗户打断思绪。我住过的村庄,张万舒眷恋的张磨坊,都搬进了一幢幢楼里,乡情不隔音,土地的笑声四处蹿动。
张万舒在他的通讯集《故乡人民的笑声》一书的代序《故乡恋》中写道:
像一只风筝无论飘飞到哪里,故乡都放出一根无形、且能无限延伸风筝线,紧紧牵着我的心灵。雷击不断,风刮不弯。
张万舒是位诗人,更重要的还是一个新闻工作者,他用“笑声”为自己的通讯作品结集,笑声无疑也是他的新闻眼,何况这笑声是来自故乡桃花镇的。
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一笑、二笑、再笑,三生万物,故乡万物澎湃,在欢笑中澎湃。不过,我再熟悉不过的故乡开始陌生了,她变化太快、太大,走进去多有目不暇顾的感觉,人和物都是如此。阡陌不再,大道通衢;老屋沉陷,高楼林立……但,有一样是永恒的,桃花令发出,满目灿烂,殷殷切切。
《故乡人民的笑声》该有再续的,续上多少篇才合适呢?
2018.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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