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系列之十一
这是八月初的一天，红艳艳、黄澄澄的花红果压弯树枝，新鲜得让人看一眼就垂涎三尺，也许再过几夜就完全熟透了。这时的花红果子有特殊的味道，顶好吃，又甜又酸，又硬又脆。熟透了吃起来虽然很甜，但是又软又面，没有嚼头。
我们这里有很多桃子杏子、樱桃葡萄，但跑遍城里城外，历经春夏秋冬，花红只有此时此地的一片。错过了这个时间和地方，就再也找不到、吃不到了。那时候很多生活必需品都要票证，但也有只要钱不要票证的，可是，我们身无分文，除了一天三顿饭，就没有什么吃的；水果就更稀罕了，它存放的时间短，怕买不出去烂了，所以街上没有水果店。要吃水果只能在它成熟的时候，从树上或田里摘下来就吃。
过了“革命化”的春节，县委会诺大的院子里，一天比一天生机盎然。看着樱花、杏花和桃花睁开了眼睛，在乍暖还寒的微风中瑟瑟地发抖，楚楚动人。等到樱桃成熟，花红树林开满鲜花，鲜红洁白，妖艳绝伦，从眉梢眼角美到了骨子里。
县委会这边从前门到后墙，一路过去排了十栋办公平房，每栋平房前都有大空场子，原先当草地闲置，后来一位从林学院毕业的干部建议种果树，前前后后、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种了桃梨杏樱、花红葡萄，都已长大成林，开花结果了。从四月的樱桃，到十月的苹果，树林结着不同的果子。人们“狠斗私心一闪念”，对林间树梢的果实，真是秋毫无犯，那怕掉在地上烂掉，也没有人去捡。
“革委会”成立后，县委会和人委会被撤销，原来在里面工作和居住的大人小孩都被撵走；办事组、政工组、生产指挥组、国防工办和厨房大师傅加起来，也只有几十个人。好几个同学的父亲被打倒，跟着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回老家，大院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剩下的几个大孩子不愿意和我玩，我又不愿意和小孩子玩，独自一人，没有玩伴，一天到晚百无聊赖，打不起精神，于是，就把住在大门外的一个同学喊进来一起玩。
有了玩伴，同时又有了“敌人”。整个大院里，我最害怕那一个人，第一次见识他，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虽然不是直接冲着我来的，但我知道是杀鸡儆猴，不，该是杀猴儆鸡。
那是五月中旬花红树开花的时候，一天下午我刚学会骑倒闸自行车，骑车路过政工组，看到二个英姿飒爽的女青年，笑容灿烂地站在一树花红花前，兴奋地轻声叫：“诶呀，好美啊！”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断喝，把她们和我都吓了一跳：“住口！彻头彻尾的小资产阶级情调！”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走出来，声色俱厉地说：“难道’弱不禁风’的小姐出的是香汗，’蠢笨如牛’的工人出的是臭汗？大粪很臭，但粮食丰收离不开；画皮好看，却是魑魅魍魉的诡计！阶级斗争的弦，必须时时刻刻绷紧！”又警惕地问：“你们是哪儿的？”
一个女青年哆嗦着不敢吱声，另一个惶恐不安，嗫嚅地说：“民兵指挥部的。”中年男人满腹狐疑地盯着女青年的脸，一直盯到人家不好意思了，他才挥挥手，放她们走了。
我最讨厌和恼恨这个人，简直就是传说里的魔鬼！我每次玩的高兴的时候，他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突然一声吼叫，像在耳边打炸雷，吓得我魂飞魄散。
时间过得飞快，暑假却格外漫长。我俩早就按捺不住要动手偷花红，但总觉得那个魔鬼狼一样眼睛正在暗处窥探。行动的前十天，我每天中午饭后，在大人睡午觉的时候，就要到花红树林那里转悠，用他的话说，就是搞侦查，摸情况。
“八一”前夕，人武部和“革委会”联欢，大门口的标语换成了：“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八一”过后，人们更加忙碌，学习“两报一刊”社论，接着打印社论，制作横幅，往解放牌卡车上安高音喇叭。民兵指挥部的人召集民兵，筹备上街宣传和游行活动。因为有“宣传最高指示不过夜”的政治任务，这辆“解放牌” 大卡车时刻准备着。大家枕戈待旦，热血沸腾，斗志昂扬，忙而不乱。
然而，也难免顾此失彼。前些日子城郊蔬菜队的贫下中农忙着抓阶级斗争，忘记了本职工作，地里的蔬菜没有自己长出来。“革委会”主任紧急下令印蔬菜票，计划供应，还是解决不了问题。于是，“革委会”带头， 首先断了蔬菜，好在是“鱼米之乡” ，不愁没有吃的，就天天吃大头鱼。吃得碗筷锅盆、饭桌灶台、连洗碗的水龙头和池子，都沾满并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味；我总觉得嗓子里有鱼剌，舌头上有鱼鳞，端起碗就想呕吐。
为了换个口胃，我跑到他家去蹭饭。到他家里，兄弟五个正在厨房里忙碌，门板似的大案板上放着一个大筐子，里装了一寸见方的油纸包，筐子外面有好多面粉，只是更焦黄一些。这是“娃娃糕”，是把面粉炒熟后制成的一种零嘴食。这零食要钱不要票证，商店里有卖的；得慢慢品着吃，如果大口吃，还不能说话，一说话面粉就会喷雾似地扑出来。他说，计划粮油不够吃，就用“娃娃糕”顶。锅里的水煮开了，他大哥叫把洗好沥水的地米菜、黄花苗和地连皮全倒下锅里，又煮了一会儿，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又把掰开揉碎的娃娃糕粉均匀地洒进去，撒了一把盐，说：“好了，开饭。”
我朝锅里看，是野菜和面粉熬成的面糊。兄弟们饿狼饥虎似地呼呼大嚼，风卷残云，不一会儿锅底朝天，个个吃得肚子像鼓。我一口气喝了几碗，虽然觉得饱胀，但好像还是有点饿，可吃进去的都齐嗓子眼了。
顿顿吃大头鱼，我吃得反胃作呕直想吐；他吃娃娃糕汤，吃得尿频尿急尿不尽。舌头寡淡，腹中空荡，恰恰这个时候又是除了花红，再没有别的美味的时节，所以吃花红对我俩来说，简直就是治疗“乏味”的特效药。
天还没黑，他带着几个同学来，想看样板戏。城里原来有个豫剧团，造反派说是“封资修”的反动阵地，像西楚霸王火烧阿房宫，一把火把剧场烧成废墟。后来豫剧团改名“革命样板戏学习班”，把大礼堂当成剧场。人们忙着搞革命，大礼堂年久失修，破破烂烂，里面破得像烧砖瓦的窑洞，黑咕隆咚；台下满是长条木椅，坐上去吱呀作响，也没有坐号，谁先到，谁就选位子。样板戏的戏票是“革委会”印制，我轻松地“摸”了几张。
到大礼堂要经过花红树林，一个同学说舐着口水说：“我看到梅子和花红，牙巴骨就酸得吃不住”。说完，贼头贼脑地瞅瞅，压低声音说：“等戏散了，我们搞点花红吃。”
我使了个眼色让他看背后，那个魔鬼正带着十几个基干民兵，拎着铁棍在巡逻。
第二天吃罢午饭，昨天忙了一天一夜、今天上午满城游行的大人们都在睡觉，四处阒无人迹。只有盛夏的太阳，标着劲儿火辣辣地照射，知了被灼热的气浪紧紧裹住，垂死挣扎似地拚命呼叫。我悄悄地拿着海军蓝白相间的短袖衫溜出门，到约定好的矮墙下，他已经急得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我俩商量好，不能爬上树一颗一颗地摘，那样太慢，倘若被人发现，逃都来不及了。
花红树林的角落，刚刚建了一个水塔，专供“革委会”用自来水，算是整个大院的最高层建筑。站在上面，四面八方都尽收眼底。他拖来一个断了两条腿、发黑长霉的木凳子，沿着塔壁上的铁梯，他像个猴子在上面拎，我在下面往上举，费了好大劲儿，终于把木凳子搬到水塔顶。
光平的水泥面被太阳晒得滚烫，顾不上可能灼伤，我俩紧紧地贴着水泥趴下。这一刻，我期待好久了，可事到临头，又胆战心惊，疑鬼疑神，真是“做贼心虚”，心里打起退堂鼓，不想干了。虽然我经常偷桃子、杏子和樱桃，但那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偷”，应该是顺手牵羊：手里拿一块石头，故意路过一个地方，装作若无其事地站下来，上下左右瞅得准准的，把石头扔上去，几个果子掉下来，捡起来就跑，像这样大搞，还是第一回。
我紧张得感觉到心脏乱蹦乱跳，气都出不过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侧耳聆听，连远处的一丝细小的声音也不敢放过。刚准备把木凳扔下去，忽然一个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吓得我俩赶紧趴下。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却是一个午睡人如雷的鼾声，还错牙说梦话。
我惊魂未定，半天才敢出口气，用商量的语气说：“不要搞了吧？”
他一下子发火了，愤怒地盯着我，半晌才板着脸说：“使球那么大的劲儿，又不搞了，真的打仗，你就是个逃兵！”我忽然觉得对不起他，只有硬着头皮干了。
我俩使劲儿把木凳抬过围栏，对准下面一片密密麻麻的花红果，小声说：“一，二，三”，就扔了出去。
凳子一出手，又急忙趴下来，只听见咔嚓、忽拉拉几声，接着果子啪哒啪哒往地上掉。过了一会儿，听不见任何动静，抬头看看，也没有人影，于是，蹑手蹑脚，顺着塔梯溜下来。一小片树枝被砸断，满地都是花红果，双手根本拿不下。
我灵机一动，脱下海军衫，光着上身，捡起麻绳，把短衫一头扎紧，当成布袋，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花红装进去。然后，飞快地穿过花红树林，跑进一个早已废弃、又被“红卫兵”砸抄焚毁、据说是“坏洋人”为了挖儿童的心肝而修建的育婴堂里。
当天晚上，“革委会”的所有人都接到通知：阶级斗争有新动向，敌人就在眼皮底下；花红树林不太平，国家财产被恶意毁坏，要彻底追查。
我和他胜利地击掌庆贺，因为我们已经把偷到的花红果安全地带出去，和班上玩得好的同学吃光了。
哈哈哈……
2023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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