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于人海（九完）
22
“哦！是你啊！不见面了,我没时间。你好就好!好,就这样吧。”
还没等黎亚明反应过来,“啪”的一声那边的电话就挂了。隔着手机屏幕黎亚明都感觉到邹益志的冷漠。黎亚明好像觉得有一根棍子脆生生地折断了,并且是那么干脆,完全不留余地。
黎亚明怔怔地站在那里，盛夏的天气黎亚明还是感觉到彻骨地寒冷。
天阳白晃晃地晃下来,晃得黎亚明天眩地转。
黎亚明勉强地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望着那平静的湖水，黎亚明完全想不到会是这样，虽然最近几年他们联系的少之又少,每次邹益志都是匆匆忙忙说有事挂掉，但黎亚明还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黎亚明死死地盯着平静的湖水，希望从湖水里找出答案。
南市的一个女客户接待了他，这也是他多年来有往来的客户，年纪也和他差不多。
坐在咖啡馆,望着外面往往来来的人群，黎亚明还是忍不住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她，他希望找出原因和答案。
“你可以告诉我说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我不配做你朋友了,我黎亚明层次太低了,和你邹益志不是一个档次一个圈子了,你现在当官了,你不想和我接触了……”黎亚明一股脑的说出了很多原因,“但你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啊！有什么话不可以直接坦白地说出来吗？”黎亚明还是有一万个一亿个迷惑,他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这非常、十分地折磨着他。
女客户淡淡地说可能他不想你打搅他吧！一切随缘吧！
黎亚明无话可说了,他静静地看着外面喧嚣的街道热闹的人们，黎亚明只感觉到陌生而孤单，彻骨得孤单。
女客户热情地带他游玩了中山陵、夫子庙、秦淮河,黎亚明一直心不在焉,他总觉得人群中有一双眼睛,邹益志的眼睛看着他,他一扭头就可看到他,但奇迹没有出现。
他不断地发信息,他都觉得这样不好,但他实在想要答案,他希望死也要死得明白,但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23
随后的几年，黎亚明隔段时间就会拔一下那个熟悉的号码，但一直都是响到无人接听。黎亚明发信息好的坏的都说了,甚至骂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当再大的官再好的环境都与我无关,我珍惜的是我们之间的同学情、友情，甚至说你没死吧？……但一切没有任何消息，就像东西丟在风里。
这几年黎亚明在昆市找了昆市的女朋友，结婚了,买房子了,生儿子了,甚至户口都迁过来了。
但黎亚明常常坐在偌大的办公室怅然若失,常常抬头看着外面的天。想着和邹益志同在这一片蓝天下,但是杳无音信。
黎亚明时不时地会看向办公桌旁那本《我承认我曾经历沧桑》，但他不想去动它。洪水冲走了他的一切，洪水漫过堤坝时他拿的仅有的信件、日记本、毕业证、连同这几本书都没办法再拿好,还是被洪水冲走了。这本书是他有一次出差在机场看到的,他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但他买回来后从来没有动过它，他不想动,也不忍心动。
黎亚明有时会百度一下邹益志的名字，看着他读书时发表的专业文章，看着他那在先进个人表彰表里，看着他又在哪里主持召开、参加会议。黎亚明觉得这么近又那么远!
时光就这样按着它原来的样子走着，轰隆隆地往前，往前。
24
前两年以前的某一天,那时微信流行了起来,突然跳出来是邹益志要求黎亚明加他为好友，黎亚明有点不敢相信的通过了他,虽然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和委屈,有太多的不解，他还是马上通过了他。
“呵呵呵！黎色”通过后邹益志马上就发过来了视频。
黎亚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觉得像梦一样，恍惚,没有真实感。
黎亚明看着视频里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邹益志,他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以前那个翩翩少年。
黎亚明纵有千言万语，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蹦出一句“你还好吗？”,话一出口他又显得是那么多余。
“黎色，你还没变呢，还是老样子。”邹益志还是不改往日的性格咋咋呼呼起来。好像中间那么多的岁月一笔带过。
黎亚明很想问为什么不见他？为什么一直像消失了一样不回他消息？想问他为什么现在又突然主动联系自己？……黎亚明有太多的为什么，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他感觉一切都变了，但又感觉一切都没变，邹益志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邹益志就活生生的在屏幕对面，好像伸手就可抓得住，但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不过现在邹益志就像一场风，时不时地主动刮过来，邹益志会主动的联系他，但聊天也是不关痛庠地问泡妞啊美女啊娘们啊一类在黎亚明看来无聊的问题。黎亚明很想和他认真的聊聊关于工作关于家庭关于生活，甚至想和邹益志见个面，像以前读书时好好地聊聊这么多年，但邹益志总是顾左右而言其它，然后突然就说有事了、不聊了匆匆把视频挂了，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黎亚明甚至有时觉得他就像邹益志手上的一个风筝，邹益志想放就放，想拉就拉，但他总归觉得只要再联系上了，邹益志和他联系就是好的。其它的都不重要了，难道不是吗？他常常这样想。
黎亚明还是知道了邹益志也结婚了，爱人也就是南市的，他的儿子甚至比黎亚明的儿子还大好几岁，他的父母都到南市来了，甚至还要到了邹益志的全家照，看着邹益志一家幸福的合影，黎亚明由衷地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为他，也为自己!
黎亚明有时拿出《我承认我曾经历沧桑》来翻翻，虽然邹益志没有这个经历，虽然这本书好像是专门为自己写的一样，但那又能怎样呢？一切都过去了，虽然曾历尽沧桑，但不是一切都过去了吗？现在一切不都好了吗？虽然邹益志明确地说了不要他问他关于他工作的事，虽然邹益志明确地说了不会告诉他他的家庭地址、工作单位、所做何事、身任何职，虽然黎亚明觉得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但他还是感觉开心地、幸福的。
有好几次深夜邹益志跟他发视频过来，都到零点了，黎亚明都没有接到，到第二天黎亚明再问他有什么事邹益志又笑呵呵的说没事啊，然后又是美妞啊等等的。但黎亚明隐隐地感觉到邹益志一定有什么事想和他说，一定有什么发生。后来黎亚明甚至把手机放在枕头耳朵边，留意到很晚，但又再没收到邹益志发过来的视频了。
邹益志现在和他谈得就是美女和金钱，他要黎亚明跟他找美女他就来昆市见他，总是抱怨现在不好收红包了没油水了……。
黎亚明想不通邹益志已经有别墅了在南市有很多房产了还要那些干嘛？黎亚明一再地跟邹益志讲虽然他不知道不了解邹益志的具体生活，但还是一定要稳，一定不要欲望太大，很多东西都是过眼烟云，我们还是要坚守本心，不忘初心，但每次黎亚明一这样说邹益志就打断他，然后匆匆地把视频掐掉，让黎亚明不知所措。黎亚明也发信息给他，邹益志还是当没看到一样，等黎亚明问起时邹益志就很不耐烦的回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又不懂的，然后又回到昨天又干了一个娘们，他还可连续干上多久，问黎亚明现在怎样？有几个情人？黎亚明甚至有时都不想回应他，但他又怕邹益志像以前那么多年消失一样，所以总勉强地强颜欢笑地附和着。
去年快过年时有一个深夜，黎亚明接到了邹益志的视频。一接通就听到了邹益志要哭的声音。黎亚明很震惊，在意料之外，好像又在预料之中。
“黎亚明，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帮到你，让你历经沧桑受尽磨难，我不应该失去你的，我不是人，我不应该失去你这个朋友的，黎亚明，我再也回不去了!”邹益志哭出声来，像小孩子一样放肆地哭了起来，用手不停地抹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一个无助地孩子。黎亚明看着心都要碎了。
“不哭了，没事的，怎么了？你告诉我，我们来想办法，我们来一起面对，不哭了，听话，告诉我，我现在就开车过来。”黎亚明不停地安慰着，甚至起身准备换衣服出去。心里有无尽的愧疚，自从上次邹益志说要打几百万块钱到他帐上黎亚明就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黎亚明后悔那时没有严厉地批评邹益志，没有揪住这个事不放，只是拒绝了邹益志的要求，然后跟邹益志比长比短地讲了一大堆大道理。他后悔他自己没采取行动，他太迁就和纵容邹益志了。
他后悔那次邹告诉他他来昆市了检查工作，昆市的领导接待他时，黎亚明就应该在邹益志所在的五星级酒店去堵住他的，不能任着邹益志说没时间就放弃的。黎亚明懊恼不已!
“你还在看《我承认我曾经历沧桑》？好，很好!我送给你了，但我自己没看。”邹益志在那边哭中带笑地说道“黎亚明，谢谢你，你不要来了，来了也找不到我的，谢谢我们之间的友谊，不要找我了，忘了我这个朋友吧！我联系你就联系你，我不联系你就不要联系了，有可能，我会联系你的。再见!黎亚明，再见!黎色!”
画面定格在邹益志最后一句“黎色”上戛然而止!
邹益志挂掉了电话。
黎亚明抓住车钥匙，冲了出去，黎亚明连夜赶到了南市，但找不到邹益志，打了无数次电话一直无人接听。黎亚明在南市转悠了整整一天一夜，但还是徒然地回来了。无尽的忧伤像洪水一样涌上来，漫上心头。
25
外面漫天的飞雪飞舞着，树白了，地白了，一切都白了!
一年了，邹益志又已消失了一年了。
黎亚明想起了三十年前那葱绿的学校旁，黎亚明想起了那个学校河旁邹益志默默地坐在自己的身边，黎亚明想起了那个洪水滔天的夏日，黎亚明想起了十年前他刚来昆市的那场大雪，黎亚明想起了去年邹益志最后一次通视频无助的哭泣。
黎亚明看到了那本静静躺着的《我承认我曾经历沧桑》。
电脑里恰巧放到了《像我这样的朋友》:
风雨的街头 招牌能够挂多久
爱过的老歌 你能记得的有几首
交过的朋友 在你生命中
知心的人 有几个
我怎么能够 让你孤独地这样走
我怎么能够 让你无助地望着我
多少的情感 多少的自尊
你的血泪中 有我
这世界啊 越来越多的陷阱
越来越冷的感情
当你全部都失落 也从不退缩
越来越多的包袱
不能丢的是朋友 当你陷入绝望中
记得最后还有 象我这样的朋友
风雨的街头 招牌能够挂多久
爱过的老歌 你能记得的有几首
交过的朋友 在你生命中
知心的人 有几个
我怎么能够 让你孤独地这样走
我怎么能够 让你无助地望着我
多少的情感 多少的自尊
你的血泪中 有我
这世界啊 越来越多的陷阱
越来越冷的感情
当你全部都失落 也从不退缩
越来越多的包袱
不能丢的是朋友 当你陷入绝望中
记得最后还有 象我这样的朋友
黎亚明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听着这首歌，看着静静躺在那的《我承认我曾经历沧桑》，
我们还是湮于人海了
……
湮于人海（九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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