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遇
仙瑶已在息山生活了两百多年，时间长到让她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何模样。一个人占据着一座山，整日所做，便是修行。无人打扰，也无人陪伴；日子很悠闲，也很寂寞。
仙瑶并不是一直都呆在息山，她隐约记得她去过很多地方，见到过很多人。但那些记忆就像是太阳将出时的薄雾，远了，淡了。
余晟驻足于息山脚下，望着这座村民口中的“鬼山”。山上的树木长得格外葱绿，高枝密叶将阳光遮挡了许多，只有些许光斑透过缝隙，印在厚厚的落叶上。若不是娘的病，余晟说什么也不会来到此处。
一层一层的落叶将地面盖得严严实实，余晟慢慢地试探，挪动，每一步都踏得及其小心，谁也不知在落叶下的是毒蛇，或是深坑。可踩在叶上终不如地上踏实，任余晟走得再小心，那落叶也支撑不了一个人的重量。
余晟脚下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慌忙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是手里的一把湿润的腐叶。世界在旋转，天和地在他眼中交替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余晟苏醒过来，头还在隐隐头痛，定是之前摔下山时撞到了头。“请问……”余晟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公子你醒了？之前看到公子晕倒在旁，怕公子被野兽所伤，便将公子带于此处。”仙瑶听到声音，放下手中的书，转头向余晟解释到。
“公子，我们是否曾经见过？”仙瑶最初看到余晟时，有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心头，不明缘由。
是夜，月凉似水。
余晟躺在床上，衣服上还沾染一些仙瑶的气息，飘于鼻尖，辗转不能成眠。而另一边，许久没有做梦的仙瑶却被今夜的梦给惊醒，梦里有热闹的人群，五彩的花灯，还有一个模糊的身旁人。
借着月色，仙瑶看到角落里那个余晟落下的背篓。闭上眼，往事一幕幕涌了出来。原来，有些记忆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忘的，只是被岁月蒙了尘，只需将其拭去，记忆便清晰了。
二．往事
她本是一朵仙瑶花，生长在四百多年前的息山。经过一百多年的生长，终于幻化出人形。而她下山遇到的第一人就是徐清，四百多年前的余晟。
那是仙瑶第一次下山，寂静的山林里隐约传来几声读书声，循着声音找去，原来是一个摇头晃脑背诵着诗文的书生。
仙瑶坐在不远的石块上，安静地听着。虽不懂书生诵读的到底有何含义，但仍然被深深地吸引了。或许是因那抑扬顿挫的声调，亦或许是因摇头晃脑的姿态。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仙瑶感到有些口渴，想起下山的路上看到一些野果。便寻思摘些野果解渴。
“嘿，小书生，你读了这么久，要不要吃个果子润润嗓？”仙瑶走近徐清，将手里的果子递了出去。
“谢谢姑娘。”徐清接过，脸色与手中的果色相映成趣。
一个上午过去，仙瑶都能摇着脑袋，跟着念几句。
“小书生，我先回去了。你明天还来吗？若你还来，我就给你多摘些果子。”仙瑶用手指戳了戳坐在身边的徐清，侧头问他。
“要来的，仙瑶姑娘。今天的果子，很甜。”徐清低着头，眼睛紧盯着书本上的字，短短的一句话让他涨红了脸。
第二日，仙瑶早早就下了山。怀里小心翼翼地揣着刚刚摘下的野果，本是为徐清所摘，可等徐清到来时，也只剩了两个。
“小书生，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果子就被我吃完了。”仙瑶见到走来的徐清，挥着手喊道。本是自己贪嘴，却先声夺人怪徐清到得迟。
等徐清走进，仙瑶看到书本下的那串红色糖果，眼神发光。
“我想你应喜欢吃糖葫芦，便给你带了来。”为买这糖葫芦，徐清刻意绕了远路。
日升日落，岁月荏苒。徐清读他的书，仙瑶吃她的果。两人不说话，却也十分美好。
这一天，仙瑶似乎格外兴奋。在一旁动来动去，不似以前一般安静。
“仙瑶，你今天因何事如此高兴？”徐清对仙瑶今天的异常感到十分好奇。
“小书生，听说今天是花灯节。我还没过过花灯节呢。”仙瑶撑着脑袋，在脑海中想象花灯节是何样。
“花灯节有很久远的历史，相传花灯节放花灯祈愿可使心愿成真”看着仙瑶期待的表情，徐清忍不住加上一句“要不我们晚上一起去看花灯吧？”
仙瑶自然是欢喜答应了。
这应是仙瑶见过最亮的一个夜了。月光虽不够明，但大街小巷都被花灯照亮。这也是仙瑶见过最热闹的一个夜，街上人流来往。买花灯的小商贩前尤其热闹，人们拥挤着想买个足够华美的灯，似乎这样心愿更易实现。
仙瑶站在桥上，看着河里一只接一只漂过的花灯，也不知整条河流淌着多少个愿望。
“小书生，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考取功名。”
“考取功名之后呢？”
“之后，就回来娶我喜欢的姑娘为妻。”
砰的一声，桥那一头的烟花在仙瑶心里绽放开来。
夜渐渐深了，徐清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一闭上眼，脑里全是仙瑶娇红的脸。
三．别离
这日，徐清脚步急促地赶到他们的老地方，仙瑶还没有到。徐清不似从前拿出书温习，而在那连连踏步，不安地张望仙瑶来的方向。看到远处出现的人影，急忙追了过去，“仙瑶，我这段时间有事，就不能来这里了。你最好也不要下山来。”说着还伸手把仙瑶推了回去“快回吧.”
仙瑶不知出了何事，但看到徐清那模样，也知这应很重要，便也听他的话回去了。
“记得，没事不要下山来。”徐清在后面大喊着。其实他自身本没有什么事，但昨天来了个道士，声称要抓尽世上的妖。
徐清一直打听着那道士的消息，听说他在这呆了好几天也未曾见妖的踪影，打算过几日就去他处寻妖。可不知怎的，徐清今日总是心神不灵，拿笔的手也在不停的发抖。便放下笔，出去散步静心。
但那股不安感并未消失，反越发强烈。
道士施展着法力，准备给出最后致命的一击。而他对面的女子摇摇晃晃，显然无法再承受更重的伤害。徐清来不及多想，冲到了仙瑶前面。
一股巨大的冲力打在胸口，徐清被弹飞，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白色长衫上。
“小书生！”仙瑶看着那个飞出去的声音痛喊到。没有预期的想象中的身体上的疼痛，但心却痛得撕心裂肺。
“求你……放过她。”徐清张开口，更多的血流了出来，望着不远处的道士，神色里尽是祈求。
仙瑶，我知道你是一个妖，你以后再也不用在我身边费力隐瞒了。仙瑶，我喜欢你带的果子，我喜欢你的笑，我喜欢你……徐清想说的很多，却都无法说出口。胸口的疼痛让他呼吸都变得及其困难。
仙瑶拼着最后一丝力，将徐清背上了山。
“小书生，我没有不听你的话。我下山只是想把这支笔送你。”仙瑶将徐清平放在地，掏出怀中的那支毛笔，木色的笔杆被手沾上了血。“小书生，你看啊，这是我亲自做的。”仙瑶将笔拿到他眼前，可惜，他再也看不见了。“小书生，我还等着你，考取功名后回来……娶我。”最后一句话，却已是泣不成声。
仙瑶抱着徐清的尸体，呆坐了一夜。于仙瑶而言，世界的崩塌只需要一夜。流失的温度，干涸的血迹无不向仙瑶证明着世上最爱她的那个小书生，那个说要回来娶她的小书生已经不在了。
后来的一百年里，仙瑶去过烟雨朦胧的的江南水乡，去过荒无人烟的西北大漠，从南到北的广袤大地，却再无仙瑶容身之所。见过华贵的达官贵人，见过豪迈的英雄豪杰，见过平凡的市井小民，却再无仙瑶所爱之人。
在往后的无尽岁月里，仙瑶已预见未来，而他不在其中。
兜兜转转，仙瑶还是回到了起点。守着日升日落，等待时间愈合伤口。
四．偿还
余晟一推看门看见眼前的人愣住了，那人似乎站了一晚，身上沾满了露水。“姑娘，不知你是为何事而来？”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深秋的夜极冷，仙瑶被冻得连声音也在颤抖。
“我与姑娘确实不曾见过。”余晟摇了摇头，看仙瑶的眼里全是陌生。
“不记得，不记得也好。”仙瑶喃喃道。不记得，就不会痛了。
“明早息山脚下的那块大石处，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那块大石头曾承载了他们的欢乐，而现在已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仙瑶回去，找到了那支三百年前未送出去的笔，它在角落里安静地蒙尘。打开盒子，里面仍保存的很完好。只是之前的血迹已浸入笔杆，由木色变得暗红。
小书生，或者是余晟，既然几百年前我欠你一条命，那现在我可以偿还于你了。
随着约定时间的到来，余晟心头的不安感愈发强烈。愈靠近那石块，脚步的移动就愈发艰难。那石块似被人特意打扫过，光滑如水面。上有一木盒，里面放着一支笔，一粒药丸。余晟拿起盒里的那张纸条：愿君得偿所愿。
毫无预兆的，余晟的泪落如雨，那种不安感终于消失了，内心只剩下深深的悲痛。他不知缘由，只是冥冥中意识到他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此生不会再遇见的人。
仙瑶花，花开百年成精，修炼两百年内丹可为药，有起死回生之奇效。
小书生，三百年前欠你的命，我还你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