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火盆

作者: 亦宁且安宁 | 来源:发表于2018-07-02 16:33 被阅读107次

初雪过后，满地的白雪，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作响。由于雪化，脚上的一双白色雪地靴渐渐变成了灰黑色，显得布满泥泞。这条路从家的这头走到了家的那头，不知不觉走过了童年，走向了远方。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多种多样的，有的人的童年是在充满梦幻的游乐园中度过，有的人的童年是在看酷炫的卡通动漫中度过，有的人的童年是与小伙伴嬉戏中度过，而我的童年是围绕着土炕上的火盆中度过的。

望着这银装素裹的大地，思绪仿佛被带回了那一天。“铃铃铃”下课的铃声响起，这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我背起书包，用早已脏掉的衣袖擦了擦脸上的粉笔末，向着门口跑去。看着门外的雪景，心里想着又可以玩雪滑冰了，每年家门口的小河都会结冰，因为家里没有滑冰车，唯一的滑冰工具就是家里吃完油的油桶，用脚踩瘪以后坐在上边，便可以顺坡而下，别提有多满足了。因为我家位于山区地带，海拔较高，地势起伏不平，我们的河道高低错落，这样的因地势形成的独特的自然环境，便是我童年最好的游乐园。

从我小学到我家需要穿过一座小桥，一片杨树林，和一条小河，最后要经过类楼梯似得台阶，向上爬六分钟左右才可以到家，没错，我的家就在半山腰上。我背着书包屁颠屁颠的踩在雪上，穿过那片熟悉的杨树林，杨树的树枝被纯白的雪覆盖着，像是穿上了新衣，干净神圣。来到小河旁，看着河面已冻住，我用一只脚踩了踩试了试冰层是否真正的冻住，踩了几下冰层没有任何声音，真的冻的很结实，便上去玩了一会，滑倒过几次，鞋和裤脚占满了冰茬子，贪玩的我这是才想起回家。

我像往常一样的向着台阶的方向走去，因为下雪的缘故，台阶上有积雪也有些许薄冰，我每走一步都需要拽着台阶旁的枯草，借助它们的力量往前走着。千万不要小看这些枯草，一株或许禁不住，但是你同时抓住多株便是很大的力量，我很感谢来自大自然的馈赠。眼看就要到顶了，我抬头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半依靠在落上积雪的矮墙上，颤颤巍巍手里还拿着她的拐杖，原来是奶奶在那里等我放学回家。慢慢的靠近她，才看到她的衣服上头发上，都是落雪的影子，本已白掉的头发也跟雪融为一体，亮晶晶的。在这矮墙旁她不知等待了我多久。

“回来啦？又去哪疯跑去了，也不知道着家”。奶奶用她既责备又心疼的语气说道。我去玩冰上玩了一会，就回来晚了。我回答道。奶奶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中，因为在河边玩冰衣袖上的冰也开始融化，手也冻的有点红。那时的我只知道玩，也不觉得冷。回到奶奶家我把书包一扔，就麻利的上了土炕把腿一盘，好暖和，一定是奶奶烧炕了。这时奶奶把炕上的火盆向我推了推，“过来烤烤火，看把你手给冻的”。奶奶关怀的说。我望着火盆中的碳灰，习惯性的用火盆夹翻了翻灰，让底下的更加热乎的木炭到表面上，一时间屋里仿佛又暖和了些许。奶奶从我手里拿过夹子只见她在火盆底翻来翻去，几个黑灰灰的占满木炭的东西就被她夹了上来。奶奶把它们放到了火盆沿上，静等了片刻，她用她早已因劳动布满了老茧子粗糙的双手将这些黑乎乎的家伙的外衣剥去，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颗颗冒着热气的土豆🥔。我连忙接过来咬上去一口，又热又沙甜，自己地里的土豆经过火盆碳烧后美味极了，这也是我童年最爱的味道之一。

不一会儿的功夫我便自己吃了两个，奶奶看着我吃，她便开心了。推开奶奶家的窗户看着院子里地面上都是脚印有奶奶的有我的，还有小鸡的脚印，很是热闹。奶奶家的窗户是木头做的框架，每年的窗纸也是奶奶自己拿面粉熬制成浓稠的浆糊糊上的，不费一个钉子胶带便粘的牢牢实实。

奶奶最爱吃的就是柿子，每年都会存放很多柿子在冰窖里，而今年也不例外。由于冬天天气冷，柿子都冻住了，咬不动。奶奶每次都会把柿子放在火盆的底座下腾的热热乎乎，然后拿出来给她一个我一个我们一起吃，轻轻咬破一点皮，热乎的柿子汁就会流到嘴里，那个味道甜极了，比蜂蜜都甜。我最喜欢吃的就是柿子里的“小舌头”，很有嚼劲儿。我们在土炕上围着火盆盘坐着，等奶奶说起她和爷爷的往事，吃着烤土豆吃着柿子，任外面的风雪再大，我也不曾害怕，因为我的心里无比温度。

那时候父母都常年在外打工，我只能跟着奶奶在家里，守着这个院子慢慢长大。不知从何时起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每次来都会给奶奶开很多药，当时我才7岁左右，字都认不全，但是我记忆力好，瓶子有大有小，我只需记得哪个瓶子里给奶奶拿几颗药就好。慢慢的我成了奶奶的小管家，她的东西我都知道放在哪个角落。后来奶奶得了心脏病，还有老年痴呆症，不认识家里很多人，我的叔叔大爷婶娘，她的其他孙子孙女也全部忘记了。奶奶那个年代计划生育也不严格，奶奶生了7个孩子，两个女儿，五个儿子。我们家人口众多，虽不富裕，但却欢乐。

生病后的奶奶越来越像老小孩儿，自私的不行，什么好吃的都往自己嘴里放，无论好不好吃都自己藏在背后。那时候的奶奶，真的很脆弱很缺乏安全感。生病期间家人也都陆续回到家中照顾奶奶，婶子会说娘啊，把你手上的橘子给我吃一块呗，她都不给，任凭谁逗她，她手里紧握着橘子不肯放手。然而每次我说奶奶给我吃吧，她就会给我。那一幕我永远无法忘记，她谁也不记得了，却本能的还是一如往常的宠爱我。她的皱纹越来越多，眼神也变的浑浊，我拉过她粗糙的双手，就像我小时候她拉着我一样，一瞬间泣不成声。

那是2002年的冬天，院子里的香椿树只剩下干枯的枝桠，独自在寒风中摇曳。我一如往常去上学，爸爸妈妈他们前一天也回来看望了奶奶，这天奶奶的病情大有好转，她嘱咐着儿女们早点回到工作的岗位，不要担心她。家里人看到奶奶好多了，便都继续去打工了。我回到家中给奶奶拿药吃药，这一次她坚持着要自己拿药，她从柜子上拿药转身的那一刻我害怕极了，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奶奶，害怕过黑暗。我下意识的去叫了我哑巴爷爷过来跟我住在炕上睡觉，奶奶在炕头，我挨着奶奶，哑巴爷爷在炕尾。我爷爷去世的早，我从小都没有见过，哑巴爷爷是我爷爷的亲弟弟，因为小时候脑袋摔过，导致一生又聋又哑。一直跟我和奶奶生活，他住西屋，我跟奶奶住在东屋。莫名的预感让我把他叫了过来。

一夜我未敢熟睡，可也迷迷糊糊的睡了，依稀记得深夜2点我突然惊醒，看着灯绳在我枕前头，我叫了叫我的奶奶没有任何动静，我好害怕，我赶紧叫我哑巴爷爷过来看看，那时候奶奶已经断气了良久。任凭我怎么哭喊也叫不醒了，我吓的连鞋都穿反了，让我哑巴爷爷背上我去报信给婶子叔叔他们。那个时候家里穷没有电话，只能去报信。奶奶就这样离我而去了。从那天开始我的童年就结束了，后来我开始惧怕黑暗，惧怕自己一个人睡，连续五年每晚做一个梦梦到奶奶站在院子门口叫我，醒来那一刻脸上总是有眼泪。我至今也自责，自责那晚为什么我不醒来，奶奶是不是用尽了最后力气才拉开了灯，她是不是叫我，我却没听到，如果我能细心一些，奶奶会不会还会有救。

后来才能明白，我害怕的不是黑暗，是缺乏安全感，我潜意识里失去了奶奶这个精神支柱。奶奶去世后，我回到了父母身边，走出了大山。城里有很多我从没见过的事物，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也能吃到很多我没吃过的食物。可嘴里吃下去却变了味道，是啊，城里没有奶奶，没有土炕，没有火盆，没有陪伴我长大的小河，那棵香椿树终究要自己学会长大。大学毕业顺其自然也找到了工作，逢年过节我也会回到老家，看到奶奶的旧居，那土黄色的小屋，并没有小时候那么高大，每每经过，我总爱注视窗户，始终觉得奶奶还在那里，她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去。

奶奶，您可知您最爱的孙女，已长大成人，您可知多少个黑夜我是怎样的害怕，您可知我多想在吃一次您亲手烤的土豆，多想再一次依偎在您怀里，围着热腾腾的火盆烤火。多想放学后您能在矮墙那里在等我一次。我很想您！如今我在外面累了，回到老家，却能放松下来，那里始终有我的牵挂。我会努力生活，工作。像您一样做个慈祥善良的人。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我不信就这样因为生死而嘎然而止，我不信迷信，但我相信总有一种感情，能越过生死，我更愿意相信，总有一天您与我之间会再次相遇。

您也答应我，照顾好自己。我们都好好的。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别样的童年，我很感激。还记得小时候从您的小院里看到流星雨，当时忘记许了什么愿望。我多希望您化作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您闪啊闪的，我就开心。上次回家在大伯家看到那个火盆，他们都说那是咱家的老古董，火盆也破碎掉了一部分，它的样子也因岁月变迁变得残破，可在我心里它始终是最美的样子。虽然现在在城市里有空调，有暖气，条件变得好了，却始终感觉没有火盆让我感觉到更加温暖。

奶奶，现在的我更加珍惜眼前的人，越长大越害怕死亡，害怕离别。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家，我会照顾好爸爸妈妈，照顾好家里的人。您别担心，如果有来世，我可不可以做您的小火盆，让我照顾您，温暖您，从您小小到您老老。

脑海中那句熟悉的旋律不断响起，“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您那可爱的小燕子早已回了家门”…… 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