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鲜花之城的101封信】第2封：当你仰望星空，你在想什么

秋平：你好吗？

此刻，我坐在天台上给你写信。一抬头，便是满天的星星。一颗一颗镶嵌在墨黑的天上，我看着真像一块闪着银光的好料子。你知道，我一向对布料着迷。如果用它做一条长裙，会多么耀眼！或者用它做一个斗篷，虽然黑是黑了点，不过会很别致。用它做条旗袍呢，你能想像穿上它时，会怎样惊叹众人的眼呢？

亚的斯亚贝巴是一个山城，地势起伏。这里十层楼以上的建筑屈指可数，我得以看见城市的边缘。暗黑的山脉伏在城市的四周，如守护这个城市的兽类，凶猛又隐忍。此刻，城市夜色弥漫，灯火绵延，星星点点。

它并不像国内，夜灯将整个城市照得透亮。它有一种寂静的默然，像暗含心事的少女，含蓄深沉。亮的是灯光，暗的是高高低低的楼群与树木，明暗交错。而夜雾在其中穿行，时隐时现。放眼望去，天上的星光与地下的灯火相辉映。世界像一个发光的暗盘，神秘莫测。

亚的斯亚贝巴的夜并不是宁静的。一种细碎的喧嚣从四面八方绵绵而来，持续冲击着耳膜。附近工地上火星飞溅的焊接声、楼下阿姆斯特丹餐厅歌手的歌声、前方不远机场飞机起飞的轰鸣声、隔壁院子里小孩的哭闹声，交织汇合，如一股急流，在狭窄昏暗的大街小巷横冲直撞。不过，它并不影响我看星星的心情。

我在空旷的校园里看过星星，在乡下的院子里看过星星，在夏日夜晚的山中看过星星，在小区的池塘边看过星星，在人声鼎沸的异乡广场看过星星。每当仰望星空，无论身处何地，心里都是一片寂静吧。

而此刻，在亚的斯亚贝巴的深夜看星星，却有一种眩晕般的梦怔。也许人在异国，有时空交错之感。过去望见的那么多星空齐齐涌入脑海，如海浪翻滚。而今独自站在天台，却感身世飘零，如汪洋中一叶小舟。

你还记得吗？有天天黑了，你来电话，却不说话，让我听手机那头传来的蛙鸣。你说正坐在乡下的田埂上看星星。而我当时正处在喧闹的聚会中，心神振奋，言不由衷。我抽身离开房间，站在阳台上，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电话那端排山倒海的蛙鸣，世界瞬间静下来。

人在仰望星空时，最先感知到的便是自身这一躯壳吧。星空太阔大，无边无际，而看星的人微小飘渺如浮尘。无论你是谁，有多么辉煌多么灿烂的人生，站在星空下，总有卑微之心。

博尔赫斯曾写过一首诗《南城》

从你的一座庭院

观赏亘古已有的繁星，

坐在夜幕下的长凳上

凝望

因为无知而不知其名、

也弄不清属于哪些星座的

天体的寒光荧荧，

聆听从看不见的池塘传来的

溪流淙淙，

呼吸素馨与忍冬的芳菲，

感受睡鸟的沉寂、

门廊的肃穆、湿气的蒸腾，

——这一切，也许，就是诗情。

这是多么寂静而温柔的夜色，安宁而美好的心境。第一次读到它，如步入诗境，遍体生凉。

某次我在敦煌的鸣沙山上看星星，却心境迥然。夏日白天沙漠暑热，热浪炙人。而夜晚在沙漠里看星星，清凉如水，寒意袭人。天空墨色，群星闪耀，沙漠沉寂又荒凉。我独自躺在留有余温的沙漠里，仰望星空，内心悲悯，似深夜的风吹过断崖，无声呜咽。

独自看星星与众人同看星星时的心境是 不同的。一群人仰望星空，看到的是自然之神奇。身处于人世的热闹，哪能体会到星空的孤寂呢？一个人看星星，总不免想到前生与来世，肉身与灵魂。人生如寄，身世飘零之感顿生。就如此刻的我。

秋平，已是夏夜。你回乡下的老家看星星了吗？在乡下院子里，躺在竹椅上，一抬头，满天星光落入眼里，也落入到人的心里。

风轻轻吹着，池塘里的蛙鸣一声声，一阵阵。睡不着的狗在村头长一声短一声地吠着，猫就窝在躺椅旁，睁着警觉的眼。空气里稻谷的清香随着风，远远地传递过来。夜晚在这样宁静的村庄看星星，半梦半醒，这样的记忆，对于我来说，是久远的事了。愿你常回家看看，尽享那一片星光呀。

秋平，此刻，我在亚的斯亚贝巴的天台上看星星，竟是这样想念你。

安

                                                                                        有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