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末虔诚（二）

　

第十七章：末虔诚（二）

我跪下

听檐甍的铜铃铛了几个春秋

虔诚的心徜徉在经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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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下

用尽残生苦命换来的拮据

奉养着你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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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下

哭诉着上苍的一点施舍

用神的恩赐，换回你久违的安生

然而最后的闲曦里

我看到的——

只有无尽的地狱涟火

————————

铜铃声响起。

哭诉声在哪里终结。

幻如缥缈的细微的嚎啕声，在凛冬的白日里，肆无忌惮的倾述着什么样的不公平。

经文中的坦诚，会不会就是暗示着众生的夙愿。

‘我愿守在观前，灌树拭铃，扫尘抄经。’

‘百年，千年，侍奉在您的身边。’

佁止然有些恍惚，她听见了的这些最为忠诚的誓言。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坐在对面的师姐碧旻会无动于衷，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佁止然侧头，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暖暖，天真好奇的小孩子，此刻一如师姐碧旻，丝毫未有任何反应。

‘这完全不符合情理？’这是佁止然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抬头，佁止然看向了坐在了对面的碧旻，在静静的注视了片刻后，确定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时，这才对碧旻试探性问道，“师姐，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没有啊。”碧旻压根连头都没有抬起，显然这样的回答是最肯定的，也是最坦然最实在的。

佁止然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在充饥的碧旻，然而还是从碧旻的神情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师姐，你再认真听听。”佁止然又说道。

“师妹，你……”碧旻直视着佁止然，略显惊奇的道，“你不会幻听了吧。”

语罢，还随口带了一句，“师妹莫要疑神疑鬼了。有我们两个人在这儿，暖暖不会有事儿的。”

佁止然哑然失笑，她清楚自己的这位师姐，几乎无欲无求的天性，只要在聪慧上稍微站的住一点点，那么她绝对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那几个人之一。然而，世道险恶，虽是经阁藏海中看到的人性，但佁止然还是选择了相信书文中的那些道理，其中的二三偏见。而且这也是墨子画教与她的东西，所以她学会了，所以她成了现在的剑阁之主。所以，不管是对于这个世道而言，还是对于那道密旨来讲，亦或是对自己身边的人，就比如是暖暖，比如是栾琳琅，比如是司灵羽，于佁止然的考量来说，她自己必须学会度量这个和整个世间息息相关的局。十全十美她未必会做得到，但她一定要做到十全九美，因为自己的生死早已不在她自己的手里，所以在必然的情况中，她最好的办法便是用自己换取众人，或者说是这个人间认为最能为之歌功颂德的一丝生机。

她想要流芳百世，但若是没有机会，那这名也可以不要。

留名，未必就是好事，也未必就是坏事。

因为她还要对自己有个两全其美的退路。

这也是墨子画为什么将剑阁阁主的位置传给她的原因。

单纯，并不代表是愚蠢和幼稚。

……

酒楼。

旁侧的就是茶棚。

还有这东南偏居一隅的破败小城。

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安详的像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人畜无害。

然而，这看似平淡的背后，真的会风平浪静，安然无恙吗？

这是佁止然坐在这里后，食不乏味的真正所在。

从人满为患的酒楼出来，佁止然她们就只有坐在这风雨无阻的茶棚下面果腹充饥了。

佁止然此时还能听见那衷诚坦实的声音，只是比之先前，声音明显小了很多，应许是那人祈祷的累了。

抬头看了看天际，霞满西边的景色果然好看，与之剑阁，更加多出了些烟火气息，她突然有种对这座平凡而不畏世人眼光的斑驳的城，生出了些许感觉，或许这才算是流连忘返应有的情境。

百牧城。

虽说是东南边的地方，可到了夕阳返乡的时候，再加之冬深节候，还是让人感觉到冷意，虽不明显，但也实实在在的存在着。

佁止然瞅了瞅靠在自己的腿上打盹的小家伙，解下自己披在身上的裘袄，慢慢的围在了暖暖的身上，将小家伙着实裹了个密不透风。然后，佁止然又觉着不放心，轻轻的将裹得像个糯米团子的大丸子，抱着偎依自己的怀里，笑着摸着暖暖的小手，感觉着呼哧呼哧进入梦乡的美妙的声音，佁止然这才兴喜的环抱着暖暖，慢悠悠的摇晃着身体，渐渐闭上了眼睛。

“你这样宠她爱她，值么？”

碧旻问得很直荡，声音也就有了突兀的感觉。

“嗯？”佁止然被惊醒了，或者说是在半睡半醒中清醒了过来，“值呀。”

“真的？”碧旻直视着佁止然的眼睛，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佁止然笑笑，是欣慰的笑，“是真的咯。”

“也对，你疼她至斯，她再怎么样，也不会忘恩负义吧。”碧旻也笑了，只是这样的笑多了些五味杂陈的感觉。

佁止然视若无睹，只是当她真的在细想了碧旻说的话时，她的心上多了一层阴郁。

‘如果……’

‘如果真的将来，或是以后，她真的不会再认识自己的时候，剑指所向的是自己，那该如何是好？’

佁止然对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想得通。

“师姐，你有过伤？”

“嗯？”突如其来的的发问，让碧旻不知如何作答。身在修士这样的小世界里，既是世外之人，也是江湖之人，有过伤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然而佁止然这样的问题，究竟有什么意思，碧旻实难听得懂了。

片刻，碧旻像是猛然醒悟了一般，说道，“有过。”

佁止然含笑，缓缓说道，“什么样的伤，师姐？”

碧旻闻言，朝佁止然举杯示意，接着又抿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的说道，“当然是在世间历练时，磕磕碰碰的伤了呗。”

佁止然摇了摇头，低头晃着怀里的暖暖，单手轻轻拍着裘袄里的小身板。一会儿，她才笑着说道，“师姐可真是实在人。”

碧旻侧目，觉得此刻佁止然的这句话有点儿好笑，遂不自觉的念叨道，“实在么。”

“可在寻常人的眼中，咱们这样的人，要么就是天上的神，要么就是鬼狱里逃窜出来的恶鬼。”碧旻不屑道，“师妹，你说这就叫实在吗？”

佁止然看着碧旻的神色，听着她这样的话，似乎是感同身受一般。佁止然能够体会到碧旻的言外之意，她也从书籍上看到过是是非非，杂七杂八，难以明断的善恶事。

有时候，佁止然觉得，看的读的书多了，也是一种好事。就像现在，碧旻说的话，她在书里见到过。

所以，书里的东西，未必要全都相信，也要学会相信。

这是佁止然给自己的原则。读书的原则，看事的原则。

时至阳亏西落，仅仅只在师姐师妹的对话中，便已流失了很多。

再过几刻钟，天将会被夜幕笼罩，生灵也随之进入休憩，乾坤就会是这整天中最为宁静的时候了，也是最轻松得时候。

佁止然望着天色渐朦，想着先前听见的声音，此时就剩下低咪的呢喃声了。佁止然寻思着，或许是那人的执念过于深垢，白天不间歇的祈求，致使此刻他嗓子有些沙哑了。

突然之间，佁止然有了种冲动，她想到那个地方去看看，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什么样的事情，竟会执着至此。

抬头，佁止然认真的说道，“师姐，我想去一个地方？”

对面，碧旻瞅着佁止然询问的眼神，起初是惊讶，接着又是疑惑，“师妹，你……”

碧旻的话顿了顿，觉着应该与佁止然探寻明白，“你世从不出山门，此次下山就有想去的地方了？”

佁止然苦笑道，“当然不是了，师姐。”

“那是何种因由？”碧旻不明白，追问道。

佁止然收起笑容，严肃的说道，“从咱们来到这百牧城，然后再到这酒家，我总觉着有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好像是有某样事情要发生在我们身边，但具体是什么，我还未可知。”

“然而就在先前，咱们坐在这茶棚下吃食解渴的时候，我对师姐说过，我听见了有人祈求的声音，师姐可记得？”佁止然拍着熟睡中的暖暖，皱着眉角问碧旻。

碧旻点点头，开口答道，“记得呀。”

“然而，先前这样清晰的声音，师姐没有听到，而我却听见了。”佁止然疑惑更重了，神色间布满了郁郁不安之色。“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是更加显得不可思议，诡秘莫测了。”

佁止然瞧着碧旻满脸不相信的表情，继续说道，“按理说，师姐你听不到，而我听到了，兴许就是幻听。可是，在我们刚刚到得此地时，还进去过这酒楼，里面虽然人多，但师姐也应该有所发现了吧，这么多的人里边，隐匿着几个和咱们相似的人。”

“修士。”佁止然神情凝重的说道。

“是啊。”碧旻方才逐渐意识到了不当。只是，这座看似只有三层的酒楼，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还是一头雾水，佁止然也没有说明白。

然而，接下来佁止然的几个字，却是把碧旻惊到了。

“祭魔箭。”

“青瓷叶。”

“什么？”碧旻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很小了，而她的眼神则变得冷了几分，“她在里面，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佁止然忽然笑着道，“她进境了，现在与我处在同一境界，所以你很难感知的到。”

“至道境？”碧旻许久难以平息心中的悸动，“化神境到至道境，她竟可以用这么短的时间聚源破境，这得是什么样的天才才能够做得到。”

“确实，她真的是个天才。”佁止然似乎对于青瓷叶的进境很满意，“只是，我前几天刚越过至道。”

“师妹……”碧旻猛然间觉得在没必要说话了，因为所有说的话，在此时就等同于废话。

“所以，我才敢与你将暖暖带出山，借此见见世面，也算是提前历练历练了。”佁止然慢慢说道，“只是，我和暖暖刚出山的境遇，似乎不是怎么好。”

碧旻顿时不解道，“你怕？”

佁止然说道，“我怕的是人性险恶，趁我们不注意，猛的使出阴招，你我未必会护得暖暖周全，更别提是全身而退了。”

“所以你想一探究竟？”碧旻问道。

“所以，我想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去。”佁止然好似决定好的一般，坚定的说道。

“人多是好事，毕竟她也认了暖暖是她的亲传弟子，于情于理，按照她的性子，断然不会把牵扯到暖暖的事情置若罔闻，但……”碧旻缓了口气，“但毕竟万事有个不定数，再就是怎么叫她出来了，或是她压根不跟咱们去这一趟了。”

佁止然冷笑道，“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罢，她看了看睡梦中的暖暖，接着拨开斗篷，用脸颊蹭着暖暖的额头。

“在她的身上，我不允许意外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