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只青睐勇敢的心

爱情只青睐勇敢的心

沈嘉柯说，爱情，只青睐勇敢的心。于是我终于懂得，多年前的我们为何各奔了东西。

（一）

他很久没出现过了，仿佛消失了一般。

荒也坐在电脑前，键盘上飞舞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湛蓝的天空，心里默默念道。

三月的北方，春天还没有来，小镇里的桃花也还没有开。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荒也时常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晒晒太阳，想想接下来该写的故事。

这是属于荒也一个人的院子，而不是她爸爸的，也不是她妈妈的，抑或是哪一个亲人或朋友的。

那是荒也毕业后的第五年，在外漂泊的她终于回到了家乡的小镇，给自己盖了这样一座小房子，围起了这样一个小院子。房子里面装修成一个书店的模样，不管客厅里，还是卧室里，都有摆放着书籍的柜子，雪白的墙壁上还挂上了一幅幅自己拍的照片：有在丽江旅游时拍的，有在南京读书时拍的，还有在西藏做支教时拍的。

五年前，荒也刚刚考上南京大学的研究生。于是，从小在北方生长的她在得知自己被录取的消息时，真巴不得立刻就收拾行李奔往南京。只是不曾想，她的南京印象里，除却明瓦廊的美食街、夫子庙的秦淮河、先锋书店的文艺气息外，剩下的最多最多却是那样一份遗憾……

（二）

荒也认识许陌是在读研的前一年。那时候，准备考研的莘莘学子们除了每天在自习室里啃笔杆之外，还会跑到考研论坛上去寻找各种前辈寻路问经。

许陌，就是荒也在考研论坛上的那位前辈。

许陌，是一个很努力的人。

这是荒也对许陌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如今回忆起来，荒也已经全然不记得当初是从哪一篇的帖子里看见了许陌的QQ, 也忘了和许陌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记得的却只是，许陌那清秀的模样，白净的脸庞，还有似乎永远都用不完的耐心。

（三）

准备考研的那一段日子，是荒也在过去三十年的记忆里最为深刻的画面之一。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六点半进自习室，学习到中午十一点半，然后去食堂吃饭，回来时正好十二点，背会儿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到十二点半，午睡半小时后继续下午的学习，午饭晚饭通常都只花半小时，更短时甚至二十分钟就解决，晚上一直待到自习室关门。

那样努力学习的日子，除了高考之外恐怕也就这一次了。

荒也在后来和许陌回忆考研的那段时光时，时常这般感叹。

那时候，QQ只会是在需要寻求许陌帮助的情况下才会登录。

因此，许陌通常并不会主动去找荒也闲聊，作为过来人，他十分清楚时间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更何况，南京大学的MTI (英语专业硕士)又是极其难考。

那时候，许陌也并没有想过，只是生命长途中偶遇的一个人，竟会让久未动心的自己再次体会到爱情里的那一份不得已。

（四）

许陌见到荒也的第一眼，并没有很惊讶。

荒也见到许陌的第一眼，却着实了一惊。

毫无疑问，他们相遇的地点在南大的校园，再具体一点说，是许陌当时上课的教室。

都说如果在复试前就可以见见第二天可能给自己面试的老师，多少能减轻一些心理上的负担。

因此当许陌对荒也说，明天下午有一节专业课，如果有空，可以过来听听，去年就是他面试的我们。

荒也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多好啊，提前见见老师好歹混个脸熟。荒也心想。

在准备考研的半年时间里，许陌的耐心解答、诚恳建议和细心宽慰，使得荒也对他一直心存感激。因此，在去南京之前，荒也就已经给许陌挑好了见面礼物。

然而，当荒也把礼物递给许陌时，许陌却只淡淡地回了一句“谢谢！”

这个学长怎么一点也不像聊天时候那样的热情？

荒也不明白。

直到在后来很久很久的一段日子里，许陌才给她揭开谜底：第一次见面，我总要矜持一下的。

你一个大男生，矜持你妹啊！荒也重重地给了他一拳。

（五）

记忆中的萍水相逢，多数时候擦肩而过不留痕迹，却也有少数时候的记忆深埋。

荒也成功地考上了南大的研究生，与许陌同校，却不同行。

最初的最初，许陌和荒也一样，都以为这一段的萍水相逢和之前所有的萍水相逢都相同，或做路人，或成泛泛之交。但未曾想过的是，越熟悉越了解的彼此，却开始在心底衍生出相同的情感。

但子曰：发乎情，止乎礼。

所以许陌，从未在荒也面前表露过自己的心思。

和往常一样，荒也向他求助时，他还是会毫不犹豫不求回报地帮助她，比如把自己读过的专业教材借于她用，比如把自己做过的笔记分享给她看，比如在毕业时把自己最心爱的吉他也留给了她。

现在想来，二十三四的人在爱情面前还这么退缩，真的是很没出息呢。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里，许陌的脑海里蹦出这样的话语无数次。

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呢？感觉好像是的。但万一说破却不是，那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又有多少个不眠的夜晚里，许陌竟像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在心里这般揣测很多次，最终却被“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这样一句反问打消了自己去试探荒也的念头。

（六）

其实许陌，并非那样胆小的男生。只是，却又不是那么勇敢的人。

而荒也呢？

在许陌失眠的那些夜晚里，荒也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如果他来找我告白，那我就答应他。

一个在惆怅，一个在等待。

然而当一颗惆怅的心和一颗等待的心靠得越来越近时，许陌和荒也的距离却被拉扯得越来越远。

时间有时候就像你身边最厉害的小偷，轻轻悄悄就偷走了你的青春。

一切的感情还没来得及伸展没来得及说出口，许陌就要毕业了。

荒也在QQ上问：学长毕业打算去哪发展呢？

许陌在QQ上回：打算回家。

哦。

孤零零的“哦”字在电脑屏幕上停留了许久，许陌坐在电脑前，沉默了良久。

马上毕业了，想和你说一件事。

许陌快速敲下这行字，然后按了enter就发送了出去。生怕自己迟疑一秒就会后悔这样的想法。

嗯？什么事？

时间仿佛过了一刻钟，许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两个问号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本身说好的那句“其实我一直喜欢你”丢到哪里去了呢？

我把吉他送给你吧，就当作纪念。

坐在电脑这头的荒也看见对话框里出现的这行字，不禁失望了好一阵。

还以为是那句珍藏心底的“我喜欢你”呢，结果怎么会是“我把吉他送给你，就当作纪念”呢？

嗯，好。谢谢学长。

好吧，那就这样收下吧；好吧，那就这样礼貌吧。

说罢荒也便关了电脑，躺到了床上，内心却风起云涌，不清楚许陌究竟为何总这般犹豫，于是开始怀疑一直以来是否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已。

许陌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还是与荒也的QQ对话框。

其实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都要毕业了。

唉……

许陌长叹了一声，就倒到床上去了。

夜，寂静无声，皎洁的月光下却能很清晰地看见这样两个在不同的房间，却同样辗转难眠的身影。

（七）

许陌在离开的前一天，把吉他送给了荒也。

这把吉他陪伴我很久了，虽然不是很新，但应该还能用一段时日。

许陌把吉他递给荒也时说道，双眼盯着手中握着的吉他。

谢谢，我会好生待她的。荒也接过吉他，看着许陌，笑道。

嗯，以后弹琴时便会想起我了。许陌淡淡地笑，脸上竟泛起了一丝红晕。

学长明天一路顺风。

昏黄的路灯下，荒也明明看见了许陌脸上泛起的那抹红晕，心里明明在想着“就这样算了吗”，但嘴上却在说着“学长一路顺风”，脚却迈开了步子。

荒也……

许陌突然喊住荒也。

怎么了？荒也停下脚步，转身便撞见许陌那双澄澈而透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乎全是不舍和无奈。

有时间就去我家那边玩儿，我给你当导游。反正离南京也蛮近的。

许陌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荒也，却又将那句早就准备好的“我喜欢你”给咽了回去，只道出这样一句邀请。

嗯，好。话说出了半天，荒也也没有反应过来许陌喊住自己却只是这样一句邀请，于是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一直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许陌。

忽而一阵风吹来，拂过荒也的脸颊，在这样炎热的夏季里，却让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荒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学长，那我回去了。荒也瞬间清醒过来，然后头也不回就跑进了宿舍楼。

许陌站在原地，看着荒也奔跑着的背影，目不转睛。

就这样算了吧？

就这样算了吧。

（八）

许陌离校的时候，荒也没去送他。

当许陌踏上回家的火车时，荒也正在宿舍的阳台上抱着许陌留给她的那把吉他，唱起了丁当的那首《好难得》。

好难得，你遇见了对的人，难得你很认真不想太多去奋不顾身。

好难得，你爱上了对的人，可惜他不是你的可能。

唱着唱着，就泪湿了眼眶。

一场彼此的喜欢最终成了一场空欢喜。

一起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不管曾经是否有肯定，或者又否定。荒也在抱起吉他的那一刻所有的猜疑都变成了确定。

吉他的背面，许陌分明刻下过这样四个字：

荒也，荒也。

在很隐蔽的地方，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荒也，面对着许陌的荒也，从来都是小心翼翼。

因为这样的小心翼翼，她看见了吉他上刻着的自己的名字，想象着许陌在刻下自己名字的模样。那一刻，荒也多想冲出门去，大声喊出许陌的名字，告诉他：许陌，你别走了，我们在一起吧。

然而，来自北方的荒也并没有这么做。

她那要强的自尊心也并不允许她这么做。

（九）

南方与北方的差异，南方少年与北方姑娘的分离。

许陌和荒也从此再没见过。

毕业后，荒也不顾父母的反对去了更南方的城市——广州。在这座城市里，她一边做着翻译的工作，一边写着自己的专栏。

在外漂泊的这些年里，生活在北方的父母催过她很多次，让她回家，让她去相亲，但荒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心烦的时候就去海边听听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深夜的时候就坐在书桌前写写文，或看看书。

许陌也断断续续地在QQ上联系过她，聊聊彼此的近况后就关闭了对话框。

一直这么不深不浅地联系着。许陌每一次的出现，都会拨动着荒也的心跳。但是，时间走了这么久，许陌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对荒也说一句喜欢，荒也也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去见一见好久未见的许陌。

好难得，我们遇见了对的人，难得好几辈子的好运才有几回完整。

好难得，我们爱上了对的人，就算他不是她最后的人，也祝他更勇敢爱别人。

有时候，歌如人生。

有时候，人生如歌。

（十）

三十岁生日那天，荒也决定回北方的家。

因为鬓角已生出白发的爸爸妈妈在电话里说，回来吧，家里都在等着你。

于是，荒也用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在从小生活的小镇上买了块儿地，给自己盖了间小房子。

广州的工作辞了以后，荒也也没再继续找工作。而是做起了自由职业者，偶尔接些翻译的散活儿，多数时候都坐在书房里写稿，或在院子里晒太阳，或出门去旅行。

却一直没能再遇见一个像许陌那样令她动心的人。

此时的许陌正坐在生病的母亲旁边，将刚刚煮好的粥一口一口喂进母亲的嘴里。

从毕业回来以后，每天的工作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照顾体弱的母亲还有年老的父亲。

然而，母亲的身体总是越来越弱，行动力越来越差，最后只能成天躺在床上，看着日渐憔悴的许陌，内心深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儿子。若不是自己，他原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父亲喜欢种植些花花草草，因此家里的院子里总是充满着绿叶的清新和花朵的芬芳。天气晴好的时候，许陌就推着母亲出来晒晒太阳看看花花草草。

每当深夜的时候，许陌看见摆在房间角落的吉他，就会想起远方的荒也。

那把回家后新买的吉他，却很久没有碰过了。还记得送给荒也的那把旧吉他，刻上了荒也名字的旧吉他，不知道这样的小秘密荒也是否发现了。

同样喜欢弹吉他的彼此，同样喜欢写写文章的彼此，同样对人生充满希望的彼此，却没有给这样的彼此一丁点希望。

若是和自己绑在了一起，那么她的未来或许会很坎坷吧。

每每那一句“喜欢”要从心底吐露出来的时候，这样一句话便将许陌鼓起的所有勇气都化为了云烟。

（十一）

最近因为母亲的病，许陌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找荒也聊天是什么时候了。

今夜，窗外的月光依然皎洁，树影中闪闪出现的繁星点点，许陌登上QQ，打开了与荒也的对话框。

最近还好么？对着电脑屏幕沉思了良久，然后打出了这五个字。

正坐在电脑前构思新一部小说的荒也听见QQ的响声并没有多大反应，但当自己的余光扫到许陌的头像时，心里却还是惊了一下。

点开对话框，看见许陌发来的五个字，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才好。

说好，还是不好？

说一般，还是就那样？

那么就，还可以吧。

于是许陌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这样不深不浅不重不轻的四个字。

听说回老家了？

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却有好多话都藏在了心里吧。

我送你的那把吉他还能弹么？其实想知道的明明是有没有窥见自己的秘密吧。

嗯，我照顾得好着呢。

结婚了么？

没有，你呢？

也没有。

学长有时间来北方玩儿，我招待你。

嗯，好的。

荒也还是这样的礼貌，哪怕是和许陌已经分别了六年，但说话的语气却还是如同六年前。

六年了，却还不是不愿意为自己不舍的情感去勇敢一次。

对话就这样结束，荒也关闭了聊天对话框，对着空白的word文档页发着呆：或许这一段遗憾，是该过去了吧。

电脑这头的许陌，抬起头又看了眼窗外。心想，时间过得真快，既然当初决定不拆穿，那么现在也就依然掩埋在心底吧。

合上电脑，许陌便躺到了床上。许是因为白天太累，许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好似回到了毕业前夕，他把吉他递给荒也前说，我给你唱首歌吧。然后便兀自唱了起来，歌声清脆而干净，荒也听得一脸幸福的模样。

一曲作罢，荒也接过许陌递过来的吉他，一眼便看见上面刻着的自己的名字，于是，玩笑道：诶，怎么有我的名字，是本来就打算让我做她的主人的么？

是哩，因为喜欢你。许陌轻轻吐出这“喜欢你”这三个字，然后便看见荒也的脸上浮出一丝羞怯的笑容。

城市的夜晚，月明而星稀，抱着吉他的荒也和抱着荒也的许陌靠坐在学校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像是相爱已久的恋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