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人走了

我的女人走了

我是个女的，我曾经唯一的男朋友就是我的女朋友。绫子和我在一起过四年，后来她走了。

我今年28岁了，在三线城市当一名小学教师，我认识绫子的时候，是我上班的头一年，教小学一年级的语文，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老师的身份，面对哭闹淘气的小朋友常常束手无策。

那天下雨了，我担心毛毛躁躁的小朋友课间打闹发生安全事故，便再三强调下课不要追逐打闹。刚回办公室凳子还没有坐热，隔壁班的老师就慌慌张张的跑来对我喊：“出事了出事了，你们班的一个小男孩在走廊摔了一跤，头磕破了。”

我一听赶紧起身，一不小心带翻了茶杯里的水，但也顾不及收拾，便赶忙跑去察看同学的伤势。受伤的同学叫罗西，我把他带去了医务室，给他妈妈打了电话，“您好，请问是罗西妈妈吗？”

“是的，请问您是？”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绫子的声音。

“我是他的老师，罗西同学在学校发生了一点磕碰，额头有些出血，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赶来。”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绫子打电话说已经到了，我去校门卫室接她。第一眼见她的时候，有些错愕，她有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挑染着红色，苍白的肌肤耀眼的大红唇，T恤牛仔裤，踩着一双又细又高的高跟鞋，很出格地站在门卫室。中性却又不失女性的特质，吸引了我的目光。

“请问您是罗西妈妈吗？”

“是是是！”她声音很纤弱，很明显的江南一带吴语的口音。

“您好，我是他的老师，麻烦您跑一趟，刚刚校医处理了一下他的伤口，不是很严重。”我边说话边带着她往校医务室走着。

“麻烦老师了，老师不用那么客气的，喊我绫子就好，罗西在学校表现还好吧？”

……

后来我给罗西批了一天假，让他好好休息。罗西的理解能力有些差，功课不是特别好，返校的时候我让他下午放学留下，辅导一下他的功课。给绫子发了短信，告知了她晚些来接，我要给罗西补习一个小时。

傍晚绫子带了一些果子给我，说是答谢我的好意。我跟她们一起往校外走，绫子热情地想要请我吃饭，我再三推辞，后来只能委婉说：“要不下次再约吧，我还要回家备考。”

“行，那就下次，这周末行吧。”绫子笑着说，傍晚的阳光洒在她的短发上，恍惚间让人觉得她不过是二十岁的少女一样。

“那真是谢谢了。”

我往东，绫子往西，彼此走向各自的家。

周六的早上，收到绫子的简讯“老师，今天中午来我家吃饭，地址xxxxxxx。”

陈述语句，不禁觉得让人摸不到头脑，过了几天我都忘记上次随口一说的吃饭一事，又觉得这家长有些奇怪，也不问问我是不是有空，看似邀请感觉就像下达通知，但似乎不反感她的语气、行为，绫子的真实就像是这个界限不明社会里的阳光。

绫子的家不大，两间卧室，装修的简单温馨，她烧了一桌的菜，笑盈盈地在门口迎接着我。

“老师，你怎么才来呀，饭菜都凉了。”她似乎很自来熟，用旧识的口吻笑着跟我打趣道。

我到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

“你太客气了，我来晚了，抱歉…”

“是不是当老师的人都这么一板一眼，听不出玩笑话蛮，来的时间正好，饭菜都刚刚好。”

“谢谢，你真是太客气了，罗西呢？”我总是尴尬着，其实与人交往方面我总是做的不是很好，很难拒绝别人，也很难融入别人。

后来的几年里，绫子总说我是个太有礼貌的人。

“他周末总喜欢待在外婆家，跟外婆比我亲呢。”

“这样啊，也挺好的，周末你也好休息休息。”

“边吃边聊。”绫子兴致很高，从酒柜里拿了瓶红酒醒着。

其实绫子做的菜不是特别好吃，咸的咸，淡的淡，她自己是知道的。

“虽然不是特别好吃，但可都是我自己准备的，是真心的啊，真心感谢我们老师！来来来，干一个！”绫子有些喝醉了，歪着脑袋笑眯眯地说着。

“恩，太开心了，我毕业出来工作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渐渐的我们两个女人都喝多了，绫子就像小妖精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她的内心，明明苍白瘦弱却剪着男性的头发，像个大孩子又像个老女人。

“我来放音乐，我们来跳舞。”

“我不会跳。”

“没事，我教你。”

夜色朦胧，屋里开着橘色的灯，我和绫子在音乐里摇呀摇。

“老师，我这辈子最喜欢老师了，老师好呀，教书育人。”

“绫子也好。”

“我呀，我不好，我都老了，今年三十了。老师祝我生日快乐，今天有人陪我过生日，我开心。”

“啊，生日！生日快乐！”

绫子咯咯笑着，像个孩子一样满足。那天我们都喝多了，两个人像多年的老友一样说了好多话，我内向不爱社交所以我孤单，绫子热闹好性格却还是孤独，所以我们成了朋友。

绫子是单亲妈妈，她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分开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不顾亲朋好友劝说还是一意孤行生下来了，她说，罗西是上帝给她的礼物，怕她以后没人送老。

那晚，两个女人说着说着便睡着了，桌子没有清理，自己也没有洗漱。从那以后我和绫子变熟悉了，周末常常一起玩。

因为绫子的缘故，我开始很照顾罗西，帮他辅导，有时候绫子太忙，我会先把罗西带去我家，等晚上绫子忙好了再来接他。

那天绫子有应酬，喝了很多酒，来我家的时候都十一点了，罗西早就睡着了。

“那帮男人真不是东西，我陪酒陪笑，就为了签合同，他们还占我便宜，恶心死我了。”她冷笑地抱怨着。

我听了有些不好受，看着苍白瘦弱的绫子。

“绫子，你换份工作吧，总喝酒伤人啊，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你可以先拿我工资用。”

她眨着眼睛，对我傻笑。

“哎，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她用双手勾着我的脖子，就那么突然地吻了我。

我吓坏了，第一反应竟然脱口而出，“你儿子还在呢”，我早已羞红了脸。

“没事，我们在一起吧。”绫子像个小妖精一样对我笑着。

我轻轻点了点头，那一晚绫子睡的很安稳，我却一夜无眠。我是老师，她是我学生的妈妈，尴尬的关系，然而最让社会不能接受的就应该是同性之间的爱情吧。

我和她在一起了四年，瞒住了很多人，却惟独没有瞒住我的父母。

第四年开始，我开始受到无数次家里长辈的逼婚，在长辈眼里二十多年不恋爱的我让他们很着急，但也是给我介绍对象，并没有彻底干预我的生活。直到我的母亲偷看了我的手机，和绫子的短信、照片完全被曝光了。

“你！！你给我解释！这不是真的对吧？”母亲又怒又震惊着，我静静地不说话，默认了。

“你们多久了。”

“四年”

“你竟然瞒了家里四年，好呀，真是翅膀硬了，你是有病还是脑子进水了！人家是女的，你们还在一起，你不要脸，我们老人还要脸，真是反了反了…”

“给我分开，马上分开！不要再联系了！”

“我对不起您，但是我不会和她分开的！”

家里开始对我严加看管，退了我在外面租的房子，让我搬回家。绫子知道了我家里的事情，安慰我，让我好好跟家里说说。那段时间，我只能偷偷摸摸见她，一见她就想哭，不理解为什么大家看怪物一样看我们。

我和绫子见面的事情还是被家人发现了，家里决定向学校给我请长假，给我报了一个异地的心理治疗活动。尽管我死活不同意，可还是被父母威胁地去参加了。三个月治疗，其实没有任何效果，我爱绫子依旧爱她，我依旧偷偷用手机和绫子联系着。

“绫子，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你来看我好不好。”

“好！这个周末去。”然而我并没有等到她来。

绫子周五晚上就把罗西送去了外婆家，准备开夜车过来。下午六点，我还和她通完最后一通电话，我都构想好了这个周末的行程。

晚上八点多不到，我的电话响了。

“请问是X绫的家属吗？她发生车祸了，请你赶来湖州第一人民医院。”

我大脑一片空白……发抖不相信是真的，打了辆出租车，说了地址后，就一直在后座低声哭着。

司机开的很快，但我还是没有见到绫子最后一面。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有人在我耳边说，“对不起，医生尽力了。”

2016.6.10日晚，绫子被一辆大货车追尾，救护车赶到时，已经死亡。

距她生日还有两天，我没有陪她过完第四个生日。绫子走后，我搬去了她原来的家，照顾她的母亲和孩子。

我还有三句话没说———

“我爱你。”

“我们结婚吧。”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