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们的婚事，父亲来作主

女儿们的婚事，父亲来作主

文 l 雪花如糖

提及复姓诸葛，人们会脱口而出＂诸葛亮＂。他如同耀眼的星光，在历史的夜空里熠熠生辉。反观他的同族兄弟，则在其光芒之下，有点黯然失色。

其实，三国至两晋，诸葛家族中出现了很多大人物。本文要说的就是诸葛亮堂弟的后代诸葛恢嫁女的故事。

诸葛恢有三个貌美如花的女儿。老大嫁进了庾家（后改嫁至江家），老二嫁给了羊家，只剩小女，待字闺中。谢石（谢安的弟弟）仰慕诸葛小姐的芳容，便央求父亲为自己提亲。

有人登门提亲，本是件好事。可诸葛恢，丝毫不给对方面子：

＂诸葛与羊邓两家，世代通婚，所以二女儿嫁给羊家，儿子娶了邓家的姑娘。而江家呢，是我照顾他。庾家呢，又是他照顾我。现在只剩下最小的宝贝女儿，是不可能嫁到谢家的。＂

诸葛恢为什么要这样说？因羊、邓、庾都是高门大户，而当时的谢家还未发达显贵（谢家在谢安走上政治舞台后才成为东晋豪门）。门不当户不对，女儿怎会嫁过去？

谢石受挫后，非但没放弃，反而抱定一个念头：非诸葛小姐不娶！也许是造化弄人，诸葛恢撂下那句狠话后，没过几年就去世。谢石又去提亲，终于抱得美人归。

王羲之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谢石如此痴情？于是趁参加婚礼的机会，暗中观察诸葛小姐。礼乐响起，新娘子在众人的搀扶下莲步轻移、款款而来。只见她头戴镶金嵌银牡丹凤冠，身穿如意云纹锦缎曳地青白嫁衣，并饰以绣刻金银，走起路来腰间围裳处垂下的碧霞绢丝飘带，连同裙裾一起轻舞飞扬，恍如身姿婀娜的仙女乘着一团祥云，从天宫飘忽而至。再细看那容貌，可谓绝色出尘，在凤冠霞帔的衬托下，越发雍容华贵、光彩夺目。

婚礼仪式繁琐而又隆重，不能有丝毫闪失。新娘子的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既显庄重肃静又不失柔美典雅。

王羲之心里暗暗赞叹：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世族豪门里走出来的女儿，诸葛恢果然教女有方啊。想到这，禁不住脱口而出：

＂我嫁女儿时，若有这样的排场威仪，也就没啥遗憾了。＂

这段故事被记载到《世说新语》里：

诸葛恢大女适太尉庾亮儿，次女适徐州刺史羊忱儿。亮子被苏峻害，改适江虨。恢儿娶邓攸女。于时谢尚书求其小女婚。恢乃云：“羊、邓是世婚，江家我顾伊，庾家伊顾我，不能复与谢裒儿婚。”及恢亡，遂婚。于是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犹有恢之遗法，威仪端详，容服光整。王叹曰：“我在遣女裁得尔耳！”                                            －－《世说新语．方正》

02．

诸葛恢活着的时候，莫说不把谢家放在眼里，就是面对琅琊王氏，也不肯低头。有次，他和王导在席间相遇，兴许是喝多了，俩人竟争执起门弟的高低来。

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世说新语．排调》

王家祖上就显贵。及至王导，南渡后扶持司马睿开创东晋，民间有了＂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王家的地位达到巅峰。王导忍不住炫耀：

＂为什么大家不说葛、王，而说王、葛？分明就是我老王家排在前面吗！＂

＂比如说驴和马，人们提起时不说马驴，而说驴马，难道驴各方面就比马强吗？＂诸葛恢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听诸葛恢的囗吻，真是牛气冲天。那么，诸葛家族到底厉害在哪里，敢和顶级豪门王家较量？我们就从他的曾祖父诸葛玄（诸葛亮的叔父）说起。

东汉末年，诸葛玄任豫章太守，早年丧父的诸葛亮跟着叔父一起生活。后来诸葛亮去了蜀国，哥哥诸葛瑾效力东吴，堂弟诸葛诞则留在魏国，官至征东大将军、司空，对曹魏忠心耿耿。

诸葛诞与夏侯玄交情很好。夏侯玄被杀后，他也起兵讨伐司马昭，被灭族。

诸葛诞虽被杀，他的子女却侥幸活下来。女儿早已嫁给琅琊王司马伷，做了王妃（司马睿的祖母），儿子诸葛靓在东吴作人质，也逃过一劫。西晋灭东吴后，诸葛靓躲在王妃姐姐家。晋武帝司马炎念及诸葛靓曾是自己儿时的玩伴，想与其重叙旧情，并许以侍中之职。然诸葛靓难忘杀父之仇，坚决辞官回乡，终身不面向朝廷而坐。

诸葛靓不侍奉司马氏，将心思用在教育子女上。次子诸葛恢到弱冠之年，声名鹊起，受到晋元帝重用，一路升至尚书令（宰相），诸葛家族又显昔日辉煌。想到家族中曾经群星闪耀，遍及魏、蜀、吴三地，且都执掌军政大权，功业非凡，诸葛恢怎肯在王导面前低头，更别提把谢家放在眼里。

03．

再回头说说诸葛恢大女儿改嫁的事。此女嫁给了庾亮的儿子庾会。庾会在苏峻叛乱中被杀。诸葛小姐对丈夫情深意重，甘愿守寡，并发誓绝不改嫁。

诸葛令女庾氏妇既寡，誓云：“不复重出。”此女性甚正强，无有登车理。恢既许江思玄彪婚，乃移家近之，初诳女云：“宜徙。”于是家人一时去，独留女在后。比其觉，已不复得出。江郎暮来，女哭詈弥甚，积日渐歇。江暝入宿，恒在对床上。后观其意转帖，江乃诈魇，良久不寤，声气转急，女乃呼婢云：“唤江郎觉！”江于是跃然就之，曰：“我自是天下男子，魇何与卿事？而烦见唤，既尔相关，那得不共语？”女嘿然而惭，情意遂笃。                            －－《世说新语．假谲》

想到女儿风华正茂，却要独守空房，在孤单寂寞中度过大半生。父亲不忍心，就暗地里寻找合适的人。

江思玄，是个不错的青年，人品好，有学问，在国子监当老师（相当于大学教授）。诸葛恢将女儿偷偷许配与他，怕女儿不从，就骗她说要搬家。搬到新居后，诸葛恢带着家人悄悄离开。女儿这才意识到上当了。

江思玄不只是要诸葛家女婿这个头衔，而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女子，想要得到对方的真心。见她哭哭啼啼，就默默地睡在另一张床上。

数月里，打量他并无冒犯之心，她慢慢地平静下来。江思玄见此，就使了一计，夜里假装梦魇，面部痛苦万分，嘴里呼吸急促。诸葛女连忙唤奴婢叫醒他。江思玄忽地从床上跃起，笑着说：

＂我是普通人，梦魇本不关你的事，你那么紧张，说明你心里有我。既如此，为何不理我呢？＂

江思玄用耐心和智慧，让对方卸下坚强的防备，露出女性温柔的一面。这种聪明，有狡黠的成份，但怎能否认他对她的一番良苦用心呢？

作者最后说俩人情意遂笃，这是多么美好的姻缘啊。

再来提庾亮。女儿改嫁前，诸葛恢专门写信询问亲家公的意见。庾亮的回复让人动容。

庾亮儿遭苏峻难遇害。诸葛道明女为咦儿妇，既寡，将改适，与亮书及之。亮答曰：“贤女尚少，故其宜也。感念亡儿，若在初没。”                                                                      －－《世说新语．伤逝》

＂你女儿还年轻，改嫁是应该的。可我却常常怀念自己的儿子，仿佛他的离去只是昨日的事情＂。

庾亮内心有点小纠结，既为儿媳的未来考虑，但念及过往，想起一家人在一起的天伦之乐，悲伤就禁不住袭上心头。所以又额外地添了一句：感念亡儿，若在出没。

两位父亲，一个要改嫁女儿，写信征求亲家公的意见，另一个答应之余又禁不住伤感亡儿。所有行为，合情亦合礼法。虽然他们位列三公，身份尊贵，但作为父亲，有和常人一样的心情，面对子女的婚姻，其开明的态度和作法让人温暖而又感动。

翻阅整部《世说新语》，诸葛小姐改嫁的记载，字里行间都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堪称最温情的一幕。

作者用笔极简，却意义颇丰，回味无穷。

行文至此，越发觉得诸葛恢有趣，就连给女儿取名字，也令人称奇。大女儿叫诸葛文彪，小女儿叫诸葛文熊，花朵儿一般娇艳芬芳、水一样柔软清澈的女孩儿，不叫文美、文丽、文华、文秀、文清、文英这样的名字，而是取了极为粗犷的文彪、文熊。历史上没有留下二女儿的名字，我猜会不会叫诸葛文龙或诸葛文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