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朵溜达的云
最早对周庄感兴趣，缘于10多年前看到的余秋雨先生的一句话，他说：不要大富，不要大红，不要一时为某种异己的责任感和荣誉感而产生焦灼的冲动，只让河水慢慢流，船橹慢慢摇，也不想摇到太远的地方去。这是他在《文化苦旅》中描写江南小镇周庄时的句子。当时我二十六七的样子，正是易焦灼、易冲动的年龄，这句话对我震撼很大，我隐隐觉得，人的成熟和内敛、人生的沉浮和智慧也许就藏在这几句话中，于是我把它抄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并默记于心，闲时总会慢慢揣摸其中的深意。
周庄从那时也走进了我梦里。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呢？一个小镇能提炼出这样的人生大意，它究竟经历了什么呢？根据余秋雨先生的描述，十多年来，我在脑海中把周庄想象了许多遍。在我的想象里，它是水墨而又亮净的，古老而又润泽的，闲适而又紧致的，灵秀而又神秘的，拙朴而又丰富的……
2007年7月，单位组织江南五市游，终于有机会接近周庄。在苏州的下午临有空闲时间，听导游说离周庄剩2个小时的路程，便约了几个好友自费同去。由于去得太晚，到周庄已经6点多了，匆忙在外围大街的餐店吃了些米饭之类，便急急忙忙随导游进入了它的腹地。
我们是从陆路进去的，大部分时间自然都是在桥上巷里。我没去过其他江南小镇，这里的情景基本与我想象中的江南水乡的景致相吻合。刚一进去，我感觉它是一个修建在水上的大村落，建筑古老而低矮，紧致而幽深，青瓦粉墙，临水而筑。宅院的前后都是河道，河道边绿树掩映，滕蔓葱茏，河道里碧水泱泱，微波粼粼，不时有小船慢慢地游过来。由于是旅游地，且天色已晚，载了游客的小船头上大都亮起了大红灯笼，映得水面红波闪闪、水星点点。小船上多数是一位阿婆穿了印花蓝袄，戴了斗笠在摇橹，边摇边唱“……摇到外婆桥……”这梦幻般的景致仿佛又把我带回到了童年的某一个梦景里，那座神秘的外婆桥是在这样的地方吗？慈祥的外婆是不是就住在桥头边……这里的河道如同街道，纵横相通，没有断头，河道中的小船安静而舒缓，总在悠悠地走着，走着，看久了，真觉得它们驶在画幅里，驶在我们的梦景里，我不禁想，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中的孩子，在喧嚣、紧张、压抑和委曲中，我们需要这样一个小镇，需要一个永远也驶不到的外婆桥，需要一个永远等待在桥头的外婆……
跟着导游，我们来到一座﹁型的桥边，这座桥真是奇特，横桥是一座石拱桥，竖桥是一座碑桥，两桥连在一起，接通三条石街，所以叫双桥，桥洞一方一圆，象古时的钥匙，又被称钥匙桥。导游的介绍让我对这座桥肃然起敬，1984年，青年画家陈逸先生以这座桥为原型创作了油画《故乡的回忆》，并于金秋十月在纽约的美国西方石油公司董事长阿曼德·哈默所属的画廊展出，引起轰动，11月，阿曼德·哈默专访中国，将油画《故乡的回忆》买下，作为礼物送给了邓小平。从此“双桥”名杨天下，周庄也走向了世界，它开启了国际交往的友谊之门。我不禁感慨，一座石条铺就的桥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它不是“钥匙”却胜似“钥匙”！也真应了作家郁达夫的一句话“江山亦要文人捧”，文人墨客捧热了“双桥”，“双桥”也捧热了周庄。
其实周庄岂止一个双桥在捧她，在我看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望去它都是一幅画，画里有小桥、流水、人家，也有人文、故事、沧桑，听导游讲，光象双桥这样有故事的桥就五六座呢。
顺着幽深而古拙的石板街，我们又参观了几个代表性的古宅大院。当年沈万山连同他的宅院令同行所有的人啧叹不已。据说他在周庄依靠运河、长江贸易和海外贸易成为了当年江南首富，我默想，14世纪的中国已有如此纵横四海做大生意的先进人物，倘若那时候的官僚体制和社会意识形态不是“封建”而是“资本”，那现在世界500强的企业恐怕多半是中国人的了，世界的历史也更要重写了！沈大富翁的宅院和我在苏州木椟镇看到的私人园林基本上大同小异，房院按门厅、客随休息地、会客厅、书房、餐厅、内宅等功能区层层推进，很有景深。相比之下，宅院整体规模还不是很大，依我看，一个富可敌国的财神，眼前这点宅院实在太小了，也太不排场了，甚至它隐没在众多宅院之中，似乎还有一丝刻意忍藏、不露声色的味道。这点能理解，人怕出名猪怕壮嘛，再者，大凡胸怀乾坤，谋略深远做大事的人一般都城府很深，不事张扬，试看那些浮浮躁躁，虚夸声张的人中有几个成了气候的？刚还在心里暗暗称奇，这真是一个战略家，一个大智慧之人，马上却又为他在扼腕惋惜了----他终究还是栽了，他甚至是栽在了他的原则上！原来那个丑陋的明太祖朱元璋要在应天府（今南京）修筑城墙，应诏而来的沈老先生太爽快了，一下子拿出了从洪武门到水西门的全部费用，这相当于他个人修筑了京城城墙的三分之一。如此大器，如此豪情万丈，如此大丈夫之举动，令朝野上下一时大为震动！在众人的赞叹、瞩目和惊讶中，也许那些虚幻的光环开始出现了，荣誉感也出来了，他明显地已把持不住了时常守拙藏愚、低调平静的心态，激动的心和略带顶天立地的责任感、优越感开始冲昏他的头脑，他又决定拿出一大笔银子犒赏军队，这下朱皇帝的面子实在是搁不住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凭几个臭钱想在朕的京城里显神气抖威风？！没门，杀了！毕竟占了人家的便宜，这朱元璋还算有点恻隐之心，杀头令最后又改成了流放云南，可怜这一代聚财高手、江南首富最终长枷铁镣、客死于烟瘴荒蛮之地，再也没有能回到他的周庄“沈厅”。唉，你说这沈老先生，不好好呆在窝里做你的CEO，你冲动个什么啊，那官场就是那么好逢迎巴结的吗？放了血出了钱，你越要当孙子，还人五人六的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突然不知了天高地厚，“朕”不整你整谁？依我看，这朱元璋心还不太黑，要是遇个心更黑的马元璋、牛元璋，那肯定的斩立绝，灭九族，没收财产，还哪有时间死改缓！想来想去，总还是钱惹的祸，人这一生，不知道究竟是人在管钱还是钱在玩人，反正这银子往来聚散都暗藏着人自身无法掌控的玄机，钱使人的头扬起来了，钱使人的嗓门突然增大了，钱使人目光掠过了别人的头顶，钱使人有了莫名其妙的责任感，钱使人有了一些愚蠢的渴求，钱使人滋生了给自身带来灾难性的冲动……至此，我终于明白了余秋雨先生概括周庄的那句话，我也更能参悟出了周庄现在为什么那么幽深，那么宁静，那么古拙，那么平缓……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天实在太黑了，我们还要和单位的旅游团会合，周庄之旅也只好匆匆收场。独特的古桥，环绕的绿水、古拙的石巷，幽深的古宅，加上可佩可叹可悲的沈万三，这就是我对周庄的总印记。
2008年4月12日于家中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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