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许多儿时的事,我早已记不清了,但有那么一个人我总也忘不了。
小时候我是住在乡下外婆家的,那是个宁静平和的小村庄,外婆的邻居是个怪老太,外婆说,这个老太太是一个人搬进村子的,无依无靠,怪可怜的。但村里人都说,经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抬头看天,嘴里还念念有词,多半是疯了。而我却觉得他们在瞎说,哪有疯子会整日梳洗地干干净净的呢?
我从小性子静,不喜欢和别的孩子出去玩,所以没事的时候总喜欢跑到隔壁,同她说话解闷,这个所谓的“疯”老太太,对我的到来却是很开心,所以每当我来时,她都会拿些糖果塞我兜里。有时我俩坐在院里的树下,她教我看书识字,我为她唱小童谣,一老一少就这样一坐就是一天。
在我离开外婆家的前一天,我去向她告别,她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照旧拉我坐下,这次她没有教我看书写字,而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儿时的天总是最蓝的,云总是最软的,人总是最无忧的。
那个扎着双髻整日蹦蹦跳跳的女孩儿总想着是棉花糖升华才成了柔软的云,年长一岁的男孩笑她,小孩就是小孩,什么也不懂。女孩也不满嘟嘴反驳他,自己不也是小孩儿嘛。每每这个男孩就不理她了,扛着小竹竿抬脚就往田里走,女孩知道他又要丢下她独自去玩了,忙不迭地跟上他。
正值农忙,田地里干活的佃户们看着这一前一后两个小小的身影都哄笑道:“这林家小姐咋整天追着徐家少爷跑呢,怕不是看上徐小少爷啦。徐小少爷还不赶紧上门提亲去,要不晚了,这小媳妇儿可就没了。”本是一些玩笑话,在年龄还小的他们听来却羞的脸通红。
徐安生愈发加快脚步,林筠也不甘示弱,涨红了脸追上去,“安生哥哥,你等等我。”,一个不留神她被石头绊倒,看着徐安生越来越远的身影,林筠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徐安生听见哭声,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下,道:“上来,我背你。”
林筠抹了抹眼睛,安静地趴在徐安生背上。
徐安生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偷吃林姨的点心了。好沉。”
林筠挥着小拳头道:“才没有呢,娘说只让我吃一块,我就只吃了一块而已。”
徐安生无奈摇了摇头,迈步朝城里走去。
日头将沉,夕阳将大地镀上一层金色,背上的女孩早已睡去,似是做了什么好梦一般,嘴角含着浅浅笑意。
相见不如不见
徐家和林家是城里最有声望的大户人家,两家是对门,又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两家人熟悉的好似一家人。
单纯快乐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转眼间,徐安生已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林筠也已亭亭玉立。
年岁渐长,徐安生开始去学堂念书,于是林筠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坐在学堂门口的阶梯上,看着天,数着云,等着身后传来安生的声音,“阿筠,走,回家了。”
那个时候,林筠最喜欢东街铺子的糖葫芦。他家的糖葫芦糖衣最甜,山楂也最爽口。徐安生总是带她去买,然后两人并肩而行,吃完了也就到家了。
最近城里传闻说,徐家少爷有出息了,书读的好,要留洋去啦。林筠一口气跑到徐家问徐安生,徐安生沉默半晌,最后点了点头。林筠强颜笑道:“那安生哥哥,你什么时候离开,一定要告诉我。”
最后徐安生还是没有告诉林筠,因为他怕看到少女受伤的眼神。
林筠后来收到一封来自海外的匿名信,展开只有两个字:等我,林筠心中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自此,她便一心一意待他归来。
但后来,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财力也越来越雄厚,于是徐家全家迁到了上海,那个繁华,纸醉金迷的城市。从此,林筠便再没了徐家的消息,也再没了徐安生的消息。
再后来,林家给林筠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敦厚谦和,家里与林家也算门当户对。林筠默默听从家里安排,虽然她心里依旧惦记着那个自小与她一同长大的少年,但她却再没时间等他回来了。
几年后,那日恰逢端午,林筠带着女儿出门置办衣物吃食。
女儿拉着母亲的袖子说:“娘,娘,我想吃糖葫芦。”
林筠低头看了看女儿,复又抬头望着东街的铺子,笑道:“好,娘这就带你去买。”
忽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筠?!”
林筠身形顿了顿,半晌才转过身来。林筠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她眼前。
他瘦了,也更成熟刚毅了。
徐安生走近问:“多年不见,你过得可还好?”
林筠拉着女儿的手紧了紧,“一切都好。来,易安,叫徐叔叔。”
小女孩乌黑的眼睛转了转,怯怯地开口:“徐叔叔好。”
徐安生掩下眼眸中的黯然,蹲下身,笑眯眯对易安道:“你好。你和你娘小时候真像。”
听得这话,林筠眼角一酸,徐安生却站起身看着林筠。
林筠勉强笑道:“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谈了一笔生意。”
“她...可还好?”林筠低头,
“...嗯,挺好的。”
“....”
“阿筠,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徐安生似要摆脱这可怕的沉默和疏离感,匆匆告别。
林筠点点头,在他转身的那刻,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从脸颊滑落。
仅寥寥数言就已证明他们之间有多么难以逾越的鸿沟。
易安拉着母亲的手,抬头就看见母亲的眼泪,她慌了,“娘,你怎么哭了?”
“没事,娘只是被沙子迷了眼睛,走吧,娘带你去买糖葫芦。”林筠用手抹了抹眼睛,看着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她也转身,不再回头。
几十年后,中国经历了一场大浩劫,因为家庭因素,林筠亦未能幸免,她的丈夫因无法忍受这场灾难,选择了自尽,而易安也在改错期间遭遇了意外,不治身亡。
正当林筠心灰意冷之际,她收到了徐安生的信,他说让林筠搬去上海,他会好好照顾她。林筠婉言拒绝,她知道他的处境一样不艰难,也不愿去打扰他。于是,她选择背井离乡,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择一偏僻之地,度过残生。
此生,惟愿君心似我心
故事到这就结束了,她讲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抬头问她:“那为什么林筠不等徐安生呢?”
她含笑:“因为她知道一切只是徒劳。孩子,你记着,如果有一件事明知道没有结果,那么做这件事就没有任何意义。其实林筠很幸运,”她微阖双目,嘴角笑意渐深,“她心爱的人曾与她有着同样的心意,对此,她再别无所求。”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很久很久以后,我再度回到外婆家,却发现隔壁屋子已然破败,听外婆说,她被村民发现时,已没了气息,在桌上留下一封信,原来她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按信上说的那样,村里人把她葬在村东头的山坡上。
傍晚时分,我闲来无事,晃晃悠悠来到她的埋骨之地,看见墓碑上的“林筠”二字,我突然觉得胸闷难当,心下无比怅然。
现在,在我的记忆里,只留下了那个老人在温暖阳光下平静安详的脸庞,还有那个藏着她一生苦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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